
2026年4月,我参加了蒲公英教育智库组织的“第十届中国教育微创新理事年会”。
在会场的一隅,大屏幕上不断闪现着“奇点”“大模型”“具身智能”“认知生态”等关键词。台上嘉宾语速迅捷,信息密度之高,令人几近难以即时消化。然而,会议的主题却格外鲜明且意涵深远——“不要温和地走进AI时代。”
一天半的时间,密集的思想碰撞,深度的案例剖析,前沿的理念交锋。我不停地记录,开始重新审视我们正在经历的教育变革,也再一次追问:在AI加速重构人类生存方式的今天,教育究竟该坚守什么,又该如何进化?
回到学校后,我将嘉宾们的分享整理成文,反复研读,并结合自己的思考,写下了这篇心得。我想记住这个春天里那些让我震动的声音,更想在未来的日子里,用行动去回应它们。
一、“不要温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它至少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是主动拥抱。我们不能对AI视而不见,更不能把它关在门外。这不是某种未来的可能,而是已经渗透进教育肌理的现实。从个性化学习路径的设计,到课堂教学行为的分析;从跨学科项目的生成,到学生成长叙事的构建,AI正在改变教育的每一个环节。如果我们依然固守“知识批发市场”的模式,学生将无法面对一个以创造、不确定性和意义追寻为特征的时代。
第二层,是并不稀奇。这也是我在参会过程中反复提醒自己的。人类已经走过蒸汽革命、电气革命、信息革命,如今正在步入数智革命。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曾引发“将被取代”的恐慌,但历史证明,技术始终是人的延伸,而不是替代。正如新教育实验所说:技术是人与世界的中介,是“人的延长了的身体”和“人类头脑的器官”。
因此,我们可以坦然地对教师们说:不必紧张,甚至不必追。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我们如何理解它、运用它。
毕达哥拉斯有言:“数是万物之源。”老子亦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数智时代,“以数为先”成为基本逻辑。若能站在更高的维度审视世界,会发现这或许是一种循环。教育部所强调的“健康是1,其余是0”,同样揭示了一种本源性的逻辑:数智世界的起点,恰恰就是1和0。AI的底层逻辑,也不过是对这一古老智慧的技术化表达。
这并非巧合,而是一种发展意义上的“返祖现象”——我们走得越远,越需要回到最本源的问题:什么是人?什么是教育?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
基于此,我对教师AI赋能、对学校场景变革的所有思考,始终围绕一个不变的主题展开:即教师与学生的发展,以及那些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而非数字本身。我们应为教师提供盛放工具的箱子,而不是强制给予一个个具体的工具。越是在AI不断翻涌的时代,我们越要重申的,正是人的价值。
二、教育要从“传授确定性”走向“管理不确定性”
这是一位嘉宾的分享,我记忆深刻。这不是理念的转换,而是教育哲学的范式革命。
长期以来,我们的学校习惯于把世界简化为知识点、考点、标准答案。我们教给学生的是“已经知道的东西”,考试检验的是“是否记住了已知的东西”。但在AI时代,确定性正在加速消解。知识可以被AI秒级调用,程序性技能可以被AI高效替代,甚至连中等复杂度的创造性工作,AI也在快速追赶。
那么,学校教育还能做什么?
答案很清晰:培养创造者,而非知识接收者。创造者的核心能力不是记住答案,而是提出好问题,分解复杂问题,在不确定中构建新框架,在模糊中做出判断并承担后果。这些能力,恰恰是AI难以真正拥有的。
我非常认同“高层知识生成器”这一概念。当前,北仑区正着力打造全民学习社区,同时许多学校也在探索构建“学校社会”的教育形态。在这一背景下,教育不应再停留于事实性知识与程序性知识的传授层面,而应迈向学科大图景、跨学科思维方式以及元认知能力的培育。换言之,学生需要掌握的,并非仅仅是“如何解一道题”,而是“这门学科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这种思维方式能够解决哪类问题”以及“我自身的认知过程是否存在盲区”。
李斌老师在会上提出了一个让我久久回味的观点:人类正在从“智人”走向“意义人”。文明的上半场是征服世界,下半场是理解自己。AI能到达之处,正是人类必须独自开始的向内探索。我们必须从以知识理性为标志的“智人”,跃迁到以价值判断和意义创造为标志的“意义人”——守护那些“不划算但值得做”的事。
这不正是新教育所倡导的“价值范导论”吗?技术不是价值中立的,我们必须坚持“技术向善、智能向善、心灵向善”。
三、理念变了,课程和教学自然也要变
我记下了三个方向。
第一,课程设计必须从“知识点覆盖”转向“高层知识生成”。蒲公英教育智库和宁波滨海教育集团甬江科创实验学校合作的“乐高森林课程体系”,以真实问题为导向,融合科学、工程、艺术、伦理等多个学科。学生在解决一个完整问题的过程中,自然习得学科概念、学科大图景和一般性思维方式。这不是学科知识的简单拼盘,而是一种有机的、生成性的知识建构。新教育实验提出的“三大场域”教学、专递课堂、英语智能社区等实践,也都在印证这一方向。
第二,教学方式要从“教”到“学”再到“创”。传统课堂是教师教、学生学;好一点的课堂是学生主动学、教师辅助学;但AI时代,我们需要的是“教学创合一”——以“创”为中心的学习设计。学生不再是被动的知识接收者,也不是简单的知识应用者,而是知识的生产者、问题的定义者、价值的创造者。
第三,教学关系要从“师生”二元走向“师生-AI”三元互动。这不是说AI要成为另一个“教师”,而是说AI可以成为学生的认知伙伴、思维镜像、创意激发器。关键在于,我们要防止学生的思维被算法托管。AI可以辅助,但不能外包思考。新教育所倡导的“人机共生论”正是此意:人与智能机器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助手、伙伴,应实现“身(人)芯(机)互补”“虚实相间”“人机共教”。
我还特别关注嘉宾们提到的“具身认知与体验学习”。身体不是思维的容器,思维本身就是身体与环境的互动。走路能提高创造力,动手操作能深化理解,真实情境中的情感体验能激发意义建构。这些,都是AI无法真正介入的领域。我们的课程设计,必须为身体、感官、情感、审美留出充足的空间。
四、AI时代,教师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教师不再是知识的权威传授者,而必须成为“学科创造者或创造欣赏者”。只有教师自己理解一门学科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他才能引导学生走上创造之路。
年会组织方让我们随机四人成组,我们来自宁波、西安的四位校长组成了“知无知”小组。在分组研讨中,我和几位校长围绕“AI时代教师如何成长”展开了深入交流。我们有一个高度共识:没有好教师,就没有好课堂、好课程,更不可能有学生的真正成长。
然而,教师成长在现实中正变得越来越难。
非教学负担过重,当前教师大量时间被处理学生行为问题和家长沟通占据。更令人担忧的是,AI让知识获取变得极其便捷,部分教师开始减少对教学过程的深入研究,甚至“集体躺平”。
那么,AI时代的教师应该长成什么样?
我们梳理了四个方向。
第一,从知识权威到成长向导。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唯一拥有者,而应成为学生成长的陪伴者、学习的组织者、价值的引导者。
第二,技术赋能与人文温度的平衡融合。AI可以成为工具,但不能取代教师的温度。教师要善于使用技术,更要懂得在技术面前守住“人”的位置。
第三,个体突破到群体共生。教师的成长不是孤立的,学校应构建一个让教师互相激发、共同成长的生态。
第四,向内关照与向外照亮。教师既要关注自己的专业成长与心理健康,也要用自己的状态去照亮学生和同事。
关于AI与教师成长的关系,我们形成了理性的共识:AI不是教育的救世主,也不是洪水猛兽。理想的状态是,AI帮助教师减轻重复性、统计性、归纳性的工作负担,让教师从琐事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与学生建立关系、关注个体差异、设计有意义的课程活动等真正体现教育价值的事情上。有校长说得直白:“如果AI的应用结果是让教师更加没有话语权、更加被家长和社会轻视,那这条路就走反了。”
作为学校管理者,我们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将不再是行政管理者,而是“双向进化”的推动者。我的核心工作不是采购AI系统、建设智慧校园硬件,而是组织全校对话: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的学校要培养什么样的学生?我们如何定义好的教学、好的学习、好的成长?
我们要通过个案咨询、写作、课程开发、日常对话,不断地传递一个信念:技术服务于人,而不是相反。校长更要敢于“舍弃成功”——不固守已有的评价体系、课程结构、管理模式,敢于打破旧棋局,拥抱新的可能性。这很难,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某种“成功”。但正如一位嘉宾所说:在AI时代,最大的风险不是失败,而是用旧的逻辑应对新的现实。
在具体路径上,我们学校做了许多实践。比如构建教师通识讲座体系,打造“工具箱”:由校内名优骨干教师主讲,每学年十讲,内容涵盖课堂、课程、管理、技术等多个方面。目的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帮助教师建立自己的“工具箱”,当教师需要时,知道去哪里拿工具。同时,通过文化建构与能量场建设,让教师“身累心不累”,让文化印在师生的脸上,而不是贴在墙上。
五、技术服务的终极目的
如果忘记了技术服务的终极目的是“人的成长”,那么再先进的技术也不过是昂贵的摆设
AI时代,我们要给自己立下原则。
第一,不为炫技而用AI。AI应该服务于真实体验、深度思考、文化敬畏。AI可以辅助学生进行传统文化元素的创意转化,但核心体验——身体参与、田野调查、手工制作、同伴协作——必须由学生自己完成。AI是工具,不是主角。
第二,不替代人的身体学习。身体感知、情感共鸣、审美判断、道德直觉,这些领域AI无法真正介入。我们的体育课、艺术课、劳动课、户外探索课,不仅要保留,还要强化。走路、触摸、倾听、凝视、共情,这些看似“低技术”的活动,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
第三,不挤占真实生活时间。屏幕时间不能无限制扩张。学生需要有发呆的时间、争吵的时间、犯错的时间、重建的时间。学校要成为“安全冒险区”,允许不成熟的想法存在,允许失败发生,允许认知在错误中重建。
技术赋能的正确方向,是AI作为“认知镜像”——从幼儿园起,可以建立终身陪伴的AI学伴,适应学生的思维风格,帮助学生看见自己的认知过程、情感变化、成长轨迹。但AI不评判、不替代、不喧宾夺主。正如新教育实验所追求的: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数智技术不是目的,人的全面发展才是根本。
六、培养目标要从“超级课程”到“超级个体”
李斌老师在分享中,总结了AI时代“人之为人”需要放大的八种能力,我反复揣摩:
对自身认知的觉察纠偏力,也就是自知之明,主动质疑偏见;
对不确定世界的耐受力,在困惑中创造;
透过感知而非语言的默会力,那些说不出来的身体智慧;
具身的情感共鸣力,真实的身体共振,而非算法的回应;
审美判断中不可言说的感知力,无概念的普遍性;
跨领域超时空的联想力,打破范畴的跳跃;
从无到有、从零到一的创造力,创造全新的框架;
做出承诺并承担责任的担当力,在信息不完备下做出不可逆的决策。
这八项能力,每一项都无法通过刷题或AI辅助获得。它们需要在真实的任务中、在不确定的情境中、在身体与世界的互动中、在与他人的协作与冲突中,慢慢生长。
新教育实验所提出的“培养超级智能素养”也强调:数字素养是核心素养之核心,但人类智能——情感、伦理、创造、灵性——不可被替代。我们要构建“树与林同在”的教育生态,每个学生都是独特的“树”,共同构成教育的“林”。
培养这样的“超级个体”,需要学校成为“安全冒险区”,需要打破固定课时、混龄学习、项目化组织,需要评价体系从结果评价转向过程、思路、独创性、抗AI能力等多维评价。这条路很长,但方向是明确的。
七、在奇点临近之际守护意义世界
嘉宾们提到,2045年前后“奇点”可能到来——AI全面超越未经增强的人类智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类必须“向内探索”,从征服世界转向理解自我,建立认识自己的基础设施。
教育的终极意义,不是效率与产出,而是守护人类文明的“意义世界”,是那些“值得做、值得爱、值得追问”的东西。技术可以不断迭代,但人为什么要活着?什么样的生活是值得过的?我们愿意为什么而付出、牺牲、创造?这些问题,AI无法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回答它们的,只能是人类自己,也只能通过教育代代相传。
教育是“双脑循环的无限游戏”——技术与人性的同步进化,人之所以为人的能力同步推进。AI越强大,我们越需要追问: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什么是我们必须要守护的?什么是我们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
作为学校管理者,我们的答案应该清晰:AI可以成为我们盛放工具的箱子,但拿起工具的、使用工具的、超越工具的,永远是人。
我们不需要温和地走进AI时代,因为那不是一场舒适的散步,而是一场充满挑战和可能性的冒险。
去实现技术向善、人机共生、个性发展、幸福完整的教育理想。这,就是我们不温和地走进AI时代的姿态。
(本文整理于2026年4月16-17日,修改于2026年4月18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