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人类似乎常常忧心自己是否将在未有定数的时刻被自己的创造反噬——具有超凡学习力的硅基机器遥遥领先于常陷入疲惫中的人脑;曾经的艺术家与写作者茫然间成为了“数秒”作品的献祭品。
然而,人与AI,未必差异在“谁更聪明”,而关乎“谁会在意”。
区分与辨别的鉴定逻辑促使AI作出回复并迎合每个人的口味,这种“投其所好”是无差别的代码解读,却鲜有“偏爱”的成分。人会因记忆无数次动情,就像一首永远被时代淹没的旧乐曲不会被年岁稍长的听众扔进回收筐。纵使每个人都在追求效率最大化,偏爱的执拗却给情感的社会划分横竖层次,而使其免于陷入单薄空洞的“万众归一”之中。
实体与精神的钩织,宛若卡尔维诺笔下的阐释:“存在过的东西会消失,而记忆既不是短暂易散的云雾,也不是干爽的透明,而是烧焦的生灵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倘若我们不再寻觅文明的根基,任凭呼啸的时代如蚁群肆虐般蛀空我们本当被守护的心灵,还将有何者为残喘的伊旬园缝合伤口?
二、项飙 —— 关于“抓住”
现在的人总习惯“抓住”什么——这个过程可能带有强迫的意味,它可能是一场考试必需达到的目标,也可以是近期既定要求下的KPI指标。一个真实的目标给予人们可控感,同时也揭示出如今人的深层生存困境——对将来难以把握与一切未知的惶恐。
也许部分人将这一切归因于“现代社会汹涌澎湃,一旦错过便追悔莫及”,但其所反映的实则是社会有限资源的问题。近年来中国社会的经济缓慢下行与G时代的人口膨胀衍生出社会压力,随后这种压力下放到每一个个体身上——人们担心被时代无情地抛弃而失去生存的机会。于是,在焦虑的作用下,个体成为“自以为认定的清醒者”—— 即先识破“社会万分残酷”的现实,随后再在所迫的对“抓住”的追求里于忧心中体验人生。
倘若直面“体验”的定义,这种人生的体验似乎也并不可谈其真切。毕竟奋力地“抓住”意味着命定的“舍弃”。我们无限追求的往往只是达成结果后的短暂的“正向反馈”,而忽视达成的过程。阿伦特在对“真正的成长”中重点突出了“人的主动判断性”。如今很多看似主动的选择实则体现出了等待被满足与投喂的被动和怠慢,我们习惯在一切可靠与看似安排妥当的计划中饱腹以实现所谓目标。在这场睁大双眼却难以窥见真实存在的远行路途中,我们活成无数个楚门——不自知的被投喂者永远身处牢笼,试图在过量的信息中不断“抓住”,却很少再本能地为象征人生细节体会的沿途风景伫足。
人们的身体中往往存在两个个体,即“大我”与“小我”——“大我”提醒偏离任务与轨道的“逍遥”人格重拾效率并习惯性承担社会责任;而“小我”则是那个会在深夜陷入自证与具备敏感特制的毫无防备的自己。字典中始终仅仅保留“抓住”的群众往往任由“大我”无情地吞并“小我”,或者也从未允许“小我”的悄然露面。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写道:“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上就已死亡”。所谓“死亡”,并非肉身的湮灭,而是精神的早衰——当一个人停止思考、放弃对万事万物的好奇心,将余生活成无数个已知的重复,并将自己置身于麻木“抓住”的枷锁,其本身已是一种失控,往后的每一天,都将是灵魂的暮年。
无论是被现代人用繁忙为借口抹去的“附近”,还是人们永远在为之拼命的“抓住”;其都将反向形成对自我的灵魂拷问和告诫——我们可否不因岁月的锋刃斩去生命的厚度,而仍对本熟视无睹的万物保有初见的热情,并紧握那些已颓靡的灵魂之花,而使其在“重拾精神”的又一次“抓住”中,再度点燃本该丰满的希冀与意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