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电脑陈远舟正在食堂吃午饭,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五千。不是五百,不是一千,是五千。他把手机屏幕擦了擦,又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他放下筷子,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的花坛边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在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早就等你打过来”的轻快:“你爸我俩商量了一下。你爸打听了,说现在大学生用的电脑,好一点的要四五千。你买一千多的,用两年就卡了,到时候还得换,更花钱。还不如一次买个好的,用到毕业。”“你别可是了。你爸说,学习的东西不能省。你好好学,别辜负了这台电脑。”陈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五千块太多了”,想说“你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想说“我爸的摩托车刹车还没修”——但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电话挂了。他攥着手机,站在食堂门口的花坛边。十一月中旬的北京,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吹得他耳朵发红。他没有立刻回去吃饭,而是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主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课本;有人戴着耳机跑步,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散开;有人三三两两走着,说笑着,声音被风吹散。他想起父亲。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打听到”大学生用的电脑要四五千的。也许是问了学校里年轻一点的老师,也许是上网查了——但父亲不会上网。也许是打了什么电话,拐了几个弯,找到了某个亲戚的亲戚,那个人的孩子也在上大学,顺嘴说了一句“现在电脑少说也得四五千吧”。一句顺嘴的话,被父亲当成了圣旨,然后两口子在家里商量了几个晚上,决定把能挤出来的钱全部挤出来。五千块里,有三千是父亲跟学校预支的工资。另外两千是母亲从“药钱”里挪出来的。她的胃病药本来该换了,但她跟父亲说“再吃一个月原来的也行,不碍事”。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那台刹车不灵的摩托车。这些事陈远舟当时不知道。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后来他回想这个电话,回想母亲声音里那故作轻松的轻快,才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不能说。鼎好大厦比他想象的要嘈杂得多。不是电视里那种安静的研究所、白大褂和显微镜,而是震耳欲聋的叫卖声、举着牌子的导购、和从音响里轰出来的流行歌曲。门口站着一排穿羽绒服的男人,嘴里喊着“笔记本、台式机、组装机,楼上请”,声音一个盖过一个,像菜市场,又像火车站。周浩领着他穿过人群,进了一家朋友推荐的电脑店。店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排新笔记本,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配置单。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们进来,把烟掐了。陈远舟没纠正他。他们确实是北大的——北京××大学,简称也是“北大”,但此北大非彼北大。周浩故意这么说的,大概是想让老板客气点。陈远舟心里清楚,但也领这份情。“四千到五千。”陈远舟说。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疼了一下。这是他有生以来一次性花过的最多的钱,比学费还多——学费可以贷款,电脑不能。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三台机器,摆在柜台上。一台联想,一台华硕,一台戴尔。都是全新的,银灰色的外壳在灯下反着光。陈远舟不懂配置,但他知道一个标准:能跑C语言和CAD,能用四年不卡。“这台联想的,i5处理器,4G内存,500G硬盘,独立显卡,装好了Win7。四千六。”老板指着中间那台。老板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但还是忍住了:“随便写。CAD也能跑,独立显卡的,画图不卡。”周浩打开电脑看了看屏幕,又试了试键盘手感,点了点头:“这个可以。”陈远舟犹豫了一下。四千六,比预算低四百块。他不确定i5和i3的区别,也不确定独立显卡到底有什么用。他只知道,这是父母两个月的工资,是母亲三个月的药钱,是那台永远修不好刹车的摩托车。“能便宜点吗?”他问。这句还价的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语气软了一点:“四千五,最低了。”陈远舟看了一眼周浩,周浩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这是母亲特意去镇上的信用社办的,她说“用卡方便,不用带那么多现金”。他在POS机上刷了卡,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四千四百五十。十八年来最大的一笔支出。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新电脑包,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纸牌。他把电脑装进去,拉好拉链,递过来。陈远舟把电脑包背在肩上,走出鼎好大厦的那一刻,风迎面扑来。十一月中旬的中关村,风很硬,吹得他刘海翻起来。他抬起头,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整栋楼像着了火。路边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等的士,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背景是那些高大建筑的剪影,和“中关村”三个字的红色标志。他把电脑包往上提了提,感觉肩膀上有了一种新的重量。那重量既是那台四斤半的电脑本身,也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回到宿舍,他把电脑拿出来,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开机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大概十几秒,蓝色的Windows旗帜还没转完,桌面就出现了。Win7的默认桌面,蓝色的背景,那几个熟悉的图标——“计算机”“回收站”“IE浏览器”。屏幕很亮,颜色很正,键盘按下去有一种干净的脆响。他打开“计算机”,看到C盘和D盘。C盘还剩三百多个G,D盘还有一百多个G。这个数字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台电脑都大得多。那台联想是新的,但也是旧的——旧的是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在全是ThinkPad、MacBook和戴尔XPS的图书馆四楼,一台银灰色塑料外壳的联想家庭机,像穿着一身过时西装的陌生人走进了晚宴。陈远舟知道这一点,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他决定不让这种“在乎”占用自己的脑子。脑子已经够满了,装不下更多的不安。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计算机”图标,忽然想起了父亲。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用自己的工资预支过任何东西。教了二十多年书,父亲大概从来没有向学校开口借过钱。但这次他开口了。为了儿子的一台电脑。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图书馆。他坐在宿舍的桌前,打开电脑,安装了Dev-C++。安装程序跳出下一步、下一步、完成的向导,每一步都简单得不像真的。他在高中的电脑课上安装过软件,那时候每一步都要等半天,最后还经常出错。这台新电脑安装一切顺利,快得像没发生过什么。安装完成后,他新建了一个源文件,把第一章的Hello World重新打了一遍。这次他打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他正在确认一件事——这台电脑,是他的。他可以随时打开它,随时关掉它,不用排队,不用抢座位,不用在机房关门的时候被保安赶出来。他可以在凌晨两点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写代码,可以在周末的整个下午坐在桌前死磕一道题,可以把代码改了又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黑色的窗口弹出来,白字蓝底。和他第一次在机房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感到的不是挫败。是一种安静的、确定的喜悦,和一点说不清的酸涩。酸涩来自那五千块,来自那个他在食堂花坛边站着的下午,来自母亲电话里那种太过轻快的声音。他把代码保存为“first.c”。保存之前他在文件的第一行用注释打了一行字——“2012.11.17,爸妈,谢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删了。不是不想说,是说在这里,没人会看到。他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电脑买好了,四千四百五十块,比预算省了五百五十块。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打。他知道母亲会说“好用就行,好好学习”,而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发了条短信:“妈,电脑买好了。很好用。钱还剩五百多,我存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2012年11月17日,买了第一台电脑。联想的,四千四百五十块。爸妈,我会好好学的。”他写了一个程序——从键盘输入一个整数n,输出从1到n的所有偶数。这在C语言的世界里大约是最简单的一类题目,循环加判断,几分钟的事。但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因为写不出来,而是他在这一个小时里反复地、刻意地、甚至有些偏执地做着各种尝试:换了三种循环结构,改了四次判断条件,在控制台上输出了从2到100之间的所有偶数,又输出了1到50之间的所有奇数。他不是在“做题”,他是在“试”——试这台电脑的键盘手感,试编译器的反应速度,试自己在那种可以无限次犯错、无限次重来的环境里,能走多远。他把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盯着屏幕上那行输出。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独立写出了一个能正确运行的程序。虽然简单,虽然别人可能只需要五分钟而他用了一个小时,但他做出来了。用的是自己的电脑,在自己的桌上,在自己的时间里。他靠进椅背,仰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大概是快坏了。他没在意。他在意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他和这五千块之间,完成了一次交接。后来很多个夜晚,那台联想都亮着。它发光的样子很普通,没有MacBook那种发光的logo,没有游戏本那种五颜六色的键盘灯。它只有一个最普通的LED电源指示灯,小小的,绿色的,在不通风的宿舍桌上,在堆成小山的教材旁边,在凌晨一点熄灯后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陈远舟有时候会盯着那颗绿灯发呆。他不信神,但那时候他觉得,那盏灯下面坐着的那个笨拙的、拼命追赶的自己,应该在某个地方被看到。不一定被人看到,被一盏绿灯看到也行。接下来的两周,那台联想成了他宿舍桌上最固定的居民。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一套流程——书包放下,电脑打开,Dev-C++启动。他把白天上课没听懂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过一遍。C语言教材的电子版躺在D盘,书签从第一章慢慢挪到了第六章,又从第六章挪到了第八章。他在网上找到了一套浙大的C语言公开课,每一讲四十分钟,他拆成三段看——看一段,动手写一段代码,再接着看。有时候代码死活过不去,他会关掉电脑,去水房洗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几秒,然后回来重新打开,重新调试。陈远舟就抱着电脑跟上去。苏晚晴如果也在,三个人就坐在三楼靠窗的那排长桌。周浩和陈远舟面对面,苏晚晴坐在陈远舟斜对面,挨着窗户。她的MacBook上贴了一张贴纸,是一只胖胖的猫头鹰,戴着圆框眼镜。陈远舟每次看到那只猫头鹰都会多看一秒。不是出于好奇或者其他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在那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银色电脑上贴一个这么孩子气的贴纸,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反差感。好像是在说:别看我贵,我也可以是很可爱的。有一天晚上,他在写一个冒泡排序的程序。他在纸上画了五六遍流程图,觉得自己已经把逻辑理清楚了,才动手写代码。写完之后运行,发现排序结果不对——最大的数没有沉到底,反而漂到了中间。他又检查了一遍循环条件,把“<”改成“<=”,顺序变得更乱了。“你的内层循环边界多了1。数组下标从0开始,n个元素的最大下标是n-1。你写的是到n-1,越界了。”她伸手拿过他的便签纸,画了一个简单的二维表,把每一轮比较的数组变化列了出来。陈远舟对照着看,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一直把“n个元素”和“下标”当成两个东西来记,而不是把“下标”理解成“从0开始的位置”。差的那个“1”不是粗心,是思维方式的错位。“冒泡排序不难,但边界最容易错。”苏晚晴说,“你去网上找几道排序题练练手感。”陈远舟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她说“不难”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她就是知道,而且她知道他最终也能知道。那种信任不需要说出来,就藏在那句“你去练练”里面。这让他觉得安全。周浩在旁边翻手机,忽然抬起头说:“对了,下周高数期中考试,你们复习了吗?”陈远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这件事差不多忘了。最近一直在跟C语言死磕,高数虽然上课能听懂,但课后习题做得不多,公式推导也不够熟练,泰勒展开那几节还欠着一堆练习。“我也没怎么复习,”周浩说,“要不咱们三个周末一起复习?晚晴你不是也修了高数吗?”“行。”陈远舟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紧张——和别人一起复习意味着暴露自己的进度,暴露自己哪里不会,暴露自己可能比别人慢。但此刻,他没有那种紧张了。也许是因为周浩说过“我也没怎么复习”,也许是因为苏晚晴那副“不会就问”的态度太过自然,让他觉得“不会”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晚晴带了一沓手写的笔记,A4纸对折裁开,用长尾夹夹着。每一页的字迹都工工整整,极限的定义、导数公式、微分中值定理——每一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适用范围和易错点。红色是定义,蓝色是公式,绿色是例题,黑色是注释。像一本手写的教科书。陈远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黑压压的一片,没有颜色,没有分区,内容有时候重复,有时候跳跃。他在高中时也曾是笔记做得最好的那一类学生——工整、详细、滴水不漏。但那些笔记本留在老家了,而眼前这本,是来北京之后新写的。它记录的不是他所擅长的知识,而是他正在挣扎着学习的一切。字迹潦草,留白太多,边角卷起,封面上还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酱油渍。周浩看苏晚晴的笔记看得眼睛都直了:“晚晴,你这笔记能复印一份给我吗?”陈远舟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像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在这个校园里,任何一个方向都有比你做得更好的人,而且他们看起来毫不费力。三个月前,这件事会让他焦虑得睡不着。现在它仍然会让他焦虑,但焦虑的时间短了一些。他看到苏晚晴的笔记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为什么做不到”,而是“我能不能也做成这样”。这大概是某种进步。下午三点,三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去学五食堂吃了顿饭。周浩打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米饭在盘子里堆得冒尖。苏晚晴打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和一碗紫菜汤,面用筷子挑起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的眼镜片。陈远舟打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份蒸蛋,米饭只要了二两。“你最近瘦了不少。”苏晚晴摘下手套放在桌上,“是不是胃不舒服?”“没有。就是学习压力大,胃口不太好。”他说的是实话,但只说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是:他不想再花父母太多钱,每顿饭都在盘算着怎么吃得最少又不至于饿晕在课堂上;还有就是他真的经常觉得胃里堵着什么,不是疼,是闷,像有一个很小的拳头从里面顶着胃壁,不让你舒舒服服地吃下一顿饭。他大口吃了几口蒸蛋。学五食堂的蒸蛋比学一的嫩,加了虾皮和葱花,入口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感觉到食道里温热的一路往下。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叶还在落。北京的秋天很长,长得让人觉得冬天永远不会来。但风已经开始变了——不再是那种干燥的、贴着皮肤跑的凉,而是一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寒。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远舟,”周浩忽然放慢了脚步,用鞋尖踢着路上的落叶,“你觉得你现在状态好点了没?”“难就对了。”周浩把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踢进了垃圾桶,“我高一物理也崩过,后来慢慢爬起来的,爬了大半个学期。大学就是让你摔跤的地方,摔多了就习惯了。”苏晚晴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她看了陈远舟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被路灯照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陈远舟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室友们都在——刘洋在床上看手机,林逸飞在写作业,另外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卫生间洗漱。宿舍里弥漫着牙膏、洗发水和方便面的混合气味。他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没有急着写代码。他盯着桌面那张默认的蓝色背景看了一会儿。右边是“计算机”,左边是“回收站”,下面是任务栏,一切都和他下午离开时一模一样。电脑没有因为他不在就停止工作,也没有因为他回来就格外热情。它只是在那里,绿色的电源灯亮着。空白的白色画面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它看了十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今天:高数复习了前三章,做了二十道导数题。C语言冒泡排序终于自己写出来了。周浩说大学就是摔跤的地方。我觉得他说得对。”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绿底白字,记事本的默认配色,和他第一次在机房看到的那个“Hello, world!”一模一样。他又加了一句:“给爸妈打电话了吗?没有。明天打。”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被人看到,也许是怕自己以后回顾这些文字时会觉得矫情。也许只是因为,十八岁的男生不该写日记,那是女生做的事情。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来,但它很坚固,坚固到他宁愿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用胃来储存,也不愿把它们写在硬盘里。他把手按在胃上,顺时针揉了几下。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像一个拳头从里面抵着胃壁,不疼,但一直在。苏晚晴的微信:“你明天的C语言作业写了吗?有一个循环的题我想和你对对答案。”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地响。宿舍里的暖气片发出咝咝的水声,像有一条蛇在墙里爬。北京真正的冬天还没来,但它已经在路上了,不管你想不想迎接它,它都会来。陈远舟把双手放在那颗绿色的灯前,影子投在键盘上,看起来像某种鸟类收拢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