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AI如是说:《野叟曝言》是部什么书
文 | 陈自鹏
最近翻读小说《野叟曝言》,也看到一些文学大家对其正面和反面的评价。觉得挺有意思。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五篇《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中这样写道:“以小说为庋学问文章之具,与寓惩劝同意而异用者,在清盖莫先于《野叟曝言》。”“可知衒学寄慨,实其主因,圣而尊荣,则为抱负,与明人之神魔及佳人才子小说面目似异,根柢实同,惟以异端易魔,以圣人易才子而已。”“意既夸诞,文复无味,殊不足以称艺文,但欲知当时所谓‘理学家’之心理,则于中颇可考见。”
鲁迅将《野叟曝言》定位为清代“以小说见才学者”的开山之作,指出其本质是以小说为工具炫耀学问、寄托感慨。他认为此书虽在文学性上“意既夸诞,文复无味”,但具有独特的文化史料价值——可以从中考见当时理学家的真实心理状态。
鲁迅对其有褒有贬,林语堂大师却一边倒地褒。他首先将其奉为“白话文典范”。他在1934年前后,多次撰文,盛赞此书为“白话上等文字”,认为可以直接当作“修辞学上之妙语举例”,是学习白话文写作的绝佳范本。其次他极力辩护《野叟曝言》为“奇书”非“淫书”:他认为,书中虽有情欲描写,但核心是在有力地赞美婚姻与家庭,与《金瓶梅》纯粹的放纵截然不同。它塑造的男男女女都是体面人物、好丈夫好妻子,它是“在大唱母性的赞歌”。
《野叟曝言》的作者是清代人夏敬渠。夏敬渠是何人?他为何要写这么一部小说呢?
查百度得知,夏敬渠(1705-1787年),字懋修,号二铭,江苏江阴人,清代诸生。通经史及诸子百家,旁涉天文算数,游历四方结交官宦,然科举屡试不第,终身未仕。《野叟曝言》以明代成化、弘治朝为背景,虚构文素臣平定叛乱之事,借以寄托功名理想。书中融合经史论述与医算知识,穿插数学算法及黄白赤道等天文图解描写,体现江浙士人家庭的数学教育传统。小说兼具才子佳人、神魔元素与道学气息。
夏敬渠取《列子·杨朱》“野人献曝”之意,表示“野老无事,曝日清谈”,自谦为玩票之笔。这一微弱的自嘲恰恰反衬出全书无休止、无以复加的自恋式炫耀。但如果将这么一部自恋狂想与百科全书知性企图粘合为一的作品称为“淫书”实在失之片面——它之所以奇特,就奇在将中国传统文化中所有精神冲动——道学的、情欲的、功利的、英雄的、民间信仰的——一股脑儿塞进了同一个智识熔炉,所有的矛盾因规模之大、跨度之广、厚度之重而形成一种混沌效应。它不是一部完美的小说,但注定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文化标本。
AI告诉我们,在中国古典小说史上,很少有一部作品像《野叟曝言》这样令人困惑而又着迷。它被时人称为“天下第一奇书”,被鲁迅定性为“以小说见才学者”之首,却在晚清因“崇正辟邪”与色情描写的矛盾而遭江浙地区官方禁毁。这部一百五十四回、洋洋百万言的巨著,究竟是奇书还是怪胎?抑或二者本就同体共生?
看过这部书,觉得其中冲突多多。于是把四个方面的冲突列出提纲抛给DeepSeek,它的回复和论述,我深以为然:
一是道学与情欲的冲突。 这部书最令人瞠目的,莫过于其道学面孔与情欲身躯的剧烈冲突。主人公文素臣被塑造为“极有血性的真儒,不识炎凉的名士”,开口闭口崇正学、辟异端,以“扫除二氏,独尊圣经”为己任。然而正是这位道学先生,“既有异术,既能易形,又工内媚,姬妾罗列”。他在台面上痛斥佛老淫欲,在台面下却坐拥一妻五妾,四处留情。这种分裂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作者夏敬渠“炫学寄慨”的深层心理症候。道学与情欲在此形成了一种互为表里的张力,表面越是要压制“邪欲”,内里的宣泄就越发肆无忌惮。
二是志向与功利的冲突。读书人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有功名利禄,也有诗和远方。夏敬渠本人“博通经史,旁及诸子百家、礼乐兵刑、天文算数之学”,却“终身以诸生终老”,一生郁郁不得志。这种悬殊的人生落差,催生了他晚年的白日梦之作。他在小说中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完美的替身,令文素臣“封镇国公,被皇帝尊为素父”,享尽人间荣显,凡“士人意想所能及者,此书几毕载矣”。穷困潦倒的秀才借一支笔实现了自己在现实世界无法企及的封侯拜相梦,这既是志向的投射,也是一场功利幻想的盛大狂欢。
三是神魔与世俗的冲突。小说以斥佛老二教为矛头,极力弘扬世俗化的儒家理念,推崇积极入世的经世致用精神。但在处理文素臣的传奇经历时,却又大量吸收神魔小说的写法,以超现实的手法解决现实矛盾。宗教的出世立场固然被逐出文本,但神魔小说的叙事模式却被大肆征用——这种矛盾,标志着清代长篇文人独创小说在转型期的特有撕裂。
四是必然与偶然的冲突。 从叙事结构上看,《野叟曝言》处处体现了必然与偶然的博弈。一方面,作者按照因果报应的模式安排人物命运,强调惩恶扬善的伦理秩序;另一方面,文素臣的每一次发迹与得救无不依赖于离奇巧合与救美艳遇,这些偶然性暴露了白日梦逻辑背后对于现实感的悬置。正因此,鲁迅评它“借人物直抒胸臆的突兀感”,一语道破了作者驾驭宏大叙事能力的力不从心。
总的来看,《野叟曝言》全书熔世情、传奇、公案、神魔、艳情、侠义小说于一炉,兼有《三国》《水浒》《西游》《金瓶梅》四大奇书的特征,杂取各家,自成一体。书中还塞入了大量经史诸子、礼乐兵刑、天文算数的论说议论,使得这部小说成了一部名副其实的“封建社会百科全书”。内容之庞杂、体式之混杂、意图之膨胀,共同构成了这部书的奇观效应。
全书一百五十四回,以“奋武揆文天下无双正士熔经铸史人间第一奇书”二十字编为二十卷,每卷取其中一字命名。这段二十字概括了文素臣“奋武”“揆文”的双重功业,标榜“天下无双正士”“人间第一奇书”的极致自负,既是作者对全书内容的自我定义,也是夏敬渠炫耀才华、寄托抱负的外化宣言。
令人意外的是,这部“奇书”的影响远超出文学圈。1930年代末,京剧大师周信芳改编演出的连台本戏《文素臣》一度万人空巷,甚至流传出“不看文素臣,不算上海人”的俗谚。到了1970年代,由台湾电视公司改编搬上屏幕的布袋戏《云州大儒侠》,收视率竟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两度大众文化热潮使《野叟曝言》脱离了纯文学场域,制造了远比原著影响力更大的文化反应。据资料记载,不仅鲁迅、林语堂对其有研究,梁启超、郑振铎、赵景深、孙楷第等学界巨擘均对其予以关注。一部文本在其原初语境消失之后,不断被追认、改编、重构,这些文化记忆的叠加比单纯的文学史定位更能说明其生命力。
有人说,我们读这部书,不是要赞美其叙事技巧,而是要透过这面无所不包的镜子,去窥探中国封建社会里一位怀才不遇的读书人的整个精神世界,以及他赖以生存、幻想与抗争的文化体系。正是这种不可复制的“奇”与“怪”,使它成为研究中国古典小说转型期中不可绕过的独特坐标。
掩卷长思,我颇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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