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横店影视城,清明上河图景区门口。下午三点,一个姑娘拎着盒饭蹲在台阶上,盒饭里是土豆丝配鸡腿,她扒了两口就放下,给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动态:“今天又没我戏,在等。”
她叫菲菲,二十出头,从苏北一个小县城来的横店。高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看了几部古装剧,觉得那些穿古装的姑娘特别好看,就拖着箱子过来了。她在横店待了两年,演过宫女、演过丫鬟、演过被男主一剑捅死的路人甲、演过女主身后永远模糊不清的背景板。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有四千块,差的时候就两千出头,但她说“比在老家打螺丝强”,因为“在这里,我是演员”。
但最近一个月,情况变了。菲菲所在的群头(群演管理者)群里,消息从“明天缺三十个,男,自带布鞋”变成了“这个月先不排了”。公司投拍的几个真人项目全部停摆。日结工资归零。她盼了半年的涨薪,彻底没戏。
而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另一条消息正在发酵。某头部短视频平台宣布,他们的AI短剧即将迎来第150部。150部是什么概念?从第一部上线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平均每两天就有一部新的AI短剧上线,制作周期从传统剧组的三个月起步,压缩到了七天、甚至三天。成本呢?一部传统古装短剧,服化道加群演加场地,再怎么省也要大几十万;而AI短剧,技术公司报出的价格是——五千到两万。
菲菲不知道这些数字。她只知道,最近群头不那么爱回她微信了。
两组画面放在一起,荒诞得像两个平行宇宙。

一边是横店群演蹲在路边等活,一边是AI短剧的播放量冲到几千万。一边是演员“没戏了”的焦虑,一边是技术狂热者“内容生产力被彻底解放”的狂欢。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两边谁输谁赢——这种二元叙事太廉价了。我真正在意的,是夹在中间的那群人:那些真正在做内容的人,那些不是“跑量的”、不是“蹭热度的”、而是真心想把一个故事讲好的人。
我曾经跟一个做短剧的制片人聊过。他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AI的冲击是有的,但真正想做好内容的人,反而留下来了。”
他不是在说场面话。他给我看了他们团队最近在做的项目——一部民国题材的悬疑短剧,三集,每集不到十分钟,但剧本打磨了八个月,选角试镜了四十多个演员,场景搭建用了一个真实的废弃工厂,加了三天的人工降雨烘托氛围。成本是多少?他报了个数字,我没好意思记,但绝对不是那些AI短剧能比的,也绝对不是靠信息流广告能回本的。
“那你们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图这东西能在别人脑子里留一会儿。”
他这句话挺朴素的,但细想很重。在短剧行业,绝大多数产品瞄准的不是你的脑子,而是你的手指。怎么让用户滑不出去,怎么让用户看满三分钟然后点进付费,怎么在前五秒制造一个冲突让用户产生“必须看完”的错觉——这些都是被反复验证过的模板。AI短剧最擅长的,就是把模板再加速一遍:用算法识别爆款元素,用生成模型批量产出类似的画面,用自动化剪辑拼出叙事节奏。它不写剧本,它拼接数据。
结果就是,你刷到一部AI短剧,觉得还挺流畅,男女主脸挺好看,滤镜不错,但看完之后你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你甚至记不清主角长什么样——因为那张脸是算法生成的,下一部剧还会生成一张类似但不完全一样的,反正是不会让你审美疲劳的“恰到好处的美”。
这种内容,量大、廉价、不犯错。但它也不留痕。
而恰恰是“不留痕”这件事,正在变成内容行业的一道隐形分水岭。
今年年初,一个做内容分发平台的朋友跟我说了一个判断:下一波内容竞争的核心,不是质量,是“信噪比”。他解释了一下:当AI可以生成无限多的内容之后,用户的注意力反而会向高信噪比的内容集中。什么叫高信噪比?就是这条内容里,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占比高,噪音低。噪音是什么?是套话、是模板、是你看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的那个东西。
他的判断是,真正的好内容反而会变得稀缺,因为大量劣质的AI生成内容会把平台淹没,劣质内容之间会互相竞争,彼此稀释播放量,但好内容会像水位退去之后露出的礁石,反而更显眼。
这话听起来挺乐观的,但问题是,谁来决定什么是好内容?平台算法?用户点击?还是某个模糊的行业共识?
我翻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案例。B站上有个UP主,做纪录片类的视频,每条时长在20到40分钟不等,选题偏冷门:什么“东北某座即将消失的工业小城”,什么“河南农村里一个坚持手工造纸的老人的最后三年”,什么“北京三环外一个地下出租屋里住了十年的人”。他的视频数据挺惨的,平均播放量也就几万,偶尔爆一个能到二十万。但在他的评论区,有一个现象反复出现:“看完了,谢谢,这四十分钟比刷一百条短视频值”“收藏了,以后还会再看的”。
他不是那种靠AI批量生产的作者。他每一期视频都要花三到六个月制作,自己去当地住、自己采访、自己剪辑。他的收入不高,靠的不是广告分成,而是少量但忠诚的观众通过充电、打赏、买周边来支持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原话是:“我不敢说自己做的是多好的内容,但我至少能保证,没有人看我是在浪费时间。”
“没有人看我是在浪费时间”——这句话放在今天的语境里,其实挺重的。因为现在大量的AI内容,本质上就是在帮用户“杀死时间”,消耗了用户的注意力,却几乎没有产出任何用户愿意记住、愿意回味的价值。杀死时间不是原罪,但当你发现自己刷了两个小时的手滑短视频大脑却一片空白时,那种疲惫感是真的。
那个UP主的逻辑很简单:他不跟AI比产量,他比的是“看完之后你会不会忘”。
AI短剧能赢流量,但赢了流量之后呢?
再讲一个故事。
去年底,我认识了一个做剧本杀编剧的女生,叫小陆。剧本杀行业前两年火得一塌糊涂,但去年开始明显降温,很多店关门了,很多编剧转行了。小陆一开始也慌了,她身边几个同事都去了互联网大厂做内容运营,工资翻倍。她没去,倒不是不想去,是她真不喜欢按固定节奏写东西。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新的需求:有一些资深的剧本杀玩家,开始不满足于市面上那些“流水线剧本”——套路千篇一律,反转全靠硬塞。小陆跟我说:“他们想玩那种,结束后大家能坐下来聊一个小时的剧本。”
她于是开始做一些小体量的剧本,三到四个角色,场景极简,但人物关系极其复杂,没有那种“突然冒出来的真凶”,没有那种“你以为反转了其实编剧在耍你”,所有的冲突都是从人物性格里自然长出来的。一开始根本卖不动,因为店家觉得“太沉了,很多人玩不懂”。小陆就自己印了一些小册子,寄给那些她认识的、她觉得“会喜欢”的玩家,不收钱,只收反馈。
半年后,开始有人主动找她。不是店家,是那批玩家。玩家把它推荐给别的玩家,玩家又推荐给店家,店家发现自己的老客开始点名要“小陆的本”。
小陆现在的状态挺有意思的:她的收入比不上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的同事,但她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接的每一单,都是别人真的想要的东西。不是我追着他卖,是他来找我。这种感觉,AI给不了。”
我在想,小陆说的“AI给不了”,究竟是什么?
AI可以生成一个剧本,逻辑严密、反转精妙、角色设定符合所有爆款公式。但它生成不了的是——小陆在写某个角色的时候,想的是她那个破产的亲戚;她想让玩家感受到的那种“生活把你压到喘不过气但你还是要往前走”的情绪,是她自己真的熬过去的。AI没有故事,它只有数据。
数据可以模拟好看,模拟不痛。
回到菲菲那里。
她最近在认真考虑回老家。她妈打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回来考个编吧”,她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挂电话。她蹲在横店的路边,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某部AI短剧因为涉嫌盗用网友的汉服写真作为角色形象素材,被维权了。她看了一眼那条被侵权的写真,是个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汉服,站在花丛里笑得很开心。
菲菲想,那个姑娘可能曾经也像她一样,觉得穿古装很好看,觉得镜头里的自己不一样。但现在,她的脸被AI拿去,换上了一张算法生成的五官,变成了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角色的脸。而那个流量千万的AI短剧的评论区里,有人还夸“女主的颜值真能打”。
菲菲把手机锁屏。盒子里的盒饭还剩半盒,没胃口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部《桃花簪》只是冰山一角。行业里的共识是,当AI短剧的产能继续翻倍,当虚拟拍摄的成本降到甚至低于真人拍摄一半以下时,影视行业底层的工作结构一定会被改写。不是“有可能”,而是“正在发生”。更夸张的说法已经在制片人的酒局上流传开了:“以后男二号以下的角色,通通不用真人了。”
这个说法目前还是夸张的,因为AI生成的长镜头依然不稳定,群演的肢体动作和表情还很假,伦理和版权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但方向已经摆在那里。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技术有多成熟,而是那个“成本足够低、速度足够快”的逻辑一旦在各家平台里跑通,行业决策者们的道德成本会自然而然地降下来。
到那个时候,像菲菲这样的群演,连“等活”这个动作都没有必要了。
菲菲可能不会成为演员了,但她做过的那个梦——她跟我说过的那句“站在镜头前,我就不是我,是故事里的那个人”——这个需求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提供“镜头”的,可能不再是横店了。
所以最后,我想说回到那个制片人的那句话。
“AI的冲击是有的,但真正想做好内容的人,反而留下来了。”
真正的好内容,从来都不是技术竞赛的副产品。它不是靠更快的生成速度、更多的数据投喂、更低的边际成本做出来的。它是有人愿意花八个月改一个剧本,是有人愿意去废弃工厂淋三天雨,是有人愿意赔着钱也要把那个自己真的在意的东西做出来。
这些东西,在AI能把一切变得更便宜、更快、更多的时代里,反而变成了稀缺品。
行业在变,横店在变,菲菲在考虑回老家。但那些“真正想做好内容的人”,他们没动。他们不是不知道AI是什么,他们只是在算另一笔账——
当AI让满世界都是“看过了就忘”的内容时,那个让观众看完之后,不会随手划走,而是愣一下、沉默一会儿、悄悄收藏的人,反而是赢家。
至于AI能不能打动人,在这群人眼里,这甚至不是一个问题。
因为能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技术。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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