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教育的本质
我们以前说过人类本质上是一种知识生物,也是一种天生把学习作为主要生存技能的动物。人之所以是一种知识动物,是因为人类大部分的生存技能都不是与生俱来的,人类不像狮子老虎一样能够依靠本能捕猎。恐怖直立猿能够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完全有赖于人类的社会性学习能力。
人类先祖在增加脑容量和直立行走带来的有限产道之间选择了另一条别出心裁的路:直接生产出一个半成品,然后再慢慢培育。这就好比是在上进和上吊之间选择了上香,完全就是不走寻常路。人类的这种选择造成了所有婴儿都是早产儿,因为等到大脑完全发育了就生不出来了。这种独特的生育策略导致了人类的种种生物学和社会学上的改变:比如女性的隐藏排卵期和一夫一妻制共同养育孩子,还有社会化养育措施等等(最著名的就是隔代抚养制度)。
这种策略虽然有各种不便,但是带来的好处是人类的大脑发育可以在出生之后进行,这就让人类的幼儿有进行社会化学习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人类的幼儿必须进行社会化学习,也就是从社群中的长辈中学习如何利用和制造工具,以及如何生存。人类的所有生存能力都是社会化学习的产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欧美的冒险家在深入偏远地区之后很容易死亡,因为他们没有那些地区如何生存的社会化学习经历,除非他们得到当地土著的帮助才能活下去。
人类社会中的教育就是一种社会学学习和模仿的行为,也就是长辈把在某个环境下得到的生存经验传递给后代,这需要后代有两个能力:(一)模仿的能力,现代人类和人类近亲的猿类都有模仿族群中其他个体行为的能力,人类甚至能够猜测出个体行为的意图,并且只模仿那些有用的动作。有研究发现人类的小孩在模仿实验人员打开玩具盒的时候,不会模仿研究人员故意的摔倒行为,因为他们能够猜测到这些行为和研究人员的意图无关。(二)大脑持续发育:人类大脑的发育和其他灵长类动物不同,人类的大脑在二十岁之前一直保持一个发育的状态,而其他猿类却是大脑早就定型了。
所以教育的本质就是用社会性的模仿来干预和助力大脑的发育,让幼儿期的人类逐渐获得生存的能力。搞明白了教育的本质我们才能避免在教育过程中的那些毫无必要的焦虑,也能避免被一些贩卖焦虑和恐慌的媒体和机构收割。
所以任何教育都必须包含两个要素:模仿和提高生存能力。任何教育过程都必然涉及模仿,无论是模仿简单的加减预算,还是模仿一种特别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模仿的存在是人类社会性学习的基础。所以有模仿的地方就有学习,有模仿的地方就有教育。我们习惯于把教育等价于我们熟悉的学校教育,殊不知这种教育方式不过是工业革命后普鲁士王国才发明的,距今不会超过三百年。我们习以为常的对“教育”的定义其实没有那么长的历史。所以我们要从更广义的角度来理解教育,任何存在个人模仿他人行为的行为都是教育,任何允许这种模仿行为发生的地方都是学校,真正的牛人是可以把一切场景当成学校的。
教育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要提高学习者的生存几率,不管这种生存几率的提升是自然环境下的提升还是人类社会环境下的提升,教育的目的都是提高学习者的生存几率。现在很多号称“博雅教育”的机构都宣称“教育的目的是让人变成完全的人,更好的人”,这话听起来好高大上啊,然而这种说法和事实是矛盾的。别说人了,如果一个黑猩猩跟别的黑猩猩学会了怎么砸坚果,但是它周围环境中压根没有坚果,你看看它还学吗?
人类最初的学习也是以提升生存能力和社会地位为主要目的。人类最初的教育都是社群中的长辈教给后辈如何打猎和采集食物的知识,这些教育都是以提高后辈的生存能力和生存几率为主要目标的。人类的教育最大的变化出现在人类有了文字之后,人类有了文字之后,学习的内容貌似和实际生活越来越远了,比如学习如何写楔形文字和埃及圣书体文字。虽然这些学习的内容看似远离稻粱谋的实际生活,然而学习这些文字的学生都知道他们一旦学会了这些“神圣”的文字就可以摆脱普通劳动者的命运,成为给神明和法老服务的人,大大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生存境况。
中国古代的科举制虽然是学习“圣人之言”,但是科举制度带来的巨大社会地位提升往往才是人们对科举考试趋之若鹜的主要原因,一旦考中进士获得做官的机会只是一方面,免除各种徭役和衙门差役的盘剥才是最实惠的好处。现在西方的大学都号称是为了传续人文精神,让学生成为更好的个体(你看看最近剑桥大学校长的演讲就知道了)。不过我们如果追溯到大学成立之初,博洛尼亚大学等最早的一批大学都是以培养法学家或是牧师等神职人员。为主要设立目的,所以说教育的初衷就是帮年轻人提高生存能力,不管这个生存能力是用在自然环境中还是用在人类社会中。
既然教育的目的是通过模仿的手段让学生提高生存能力,是不是我们只需要教给孩子们实用的知识和技能,只要能够做到稻粱谋就够了,不需要学“创造力”和“批判性思考”这些看起来很虚的能力呢?当然不是,我一直在强调一件事,AI的出现并不是让人变得没用了,恰恰相反AI出现之后对人的能力的要求更高了,因为单一技能的半衰期现在越来越短了。
以前人的生存方式是从小学开始学习到大学,掌握了某个领域的知识之后参加工作,运用学到的知识在工作中磨练自己,最后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这种生活方式可行的前提是人类生存和储存的知识总量远远大于人类搜索知识的能力,一些领域的专业知识真的只有这个领域的专家在上了若干年大学之后才知道。生成式AI出现之后让这个前提彻底不存在了,任何领域的专业知识只要是公开出现在互联网上的,就能够被AI压缩和提炼,然后以非常低廉的成本被搜索到(当然了,有可能未必一直对所有人都便宜,据说豆包都要开始收费了)。
既然人类的知识生产和管理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么之前建立在这种知识生产和管理方式上的教育自然也要跟着变化,这才是现在的学校为什么如此仓惶无措的根源。以前专业知识是有护城河的,没上过学的人不知道或是不容易找到,但是AI把这个护城河填平了。所以静态的专业知识现在不值钱了,我随便拍个照发给千问和豆包,他们就能帮我解释一个验血报告。
既然静态的专业知识不值钱,或者说收敛于电费的价格,那么我们学会的某些静态的专业知识或是技能有可能也会变得不值钱。在这种情况下,对人的能力要求会更高,仅仅会静态的知识不行,还需要有经验,能根据不同的场景和情况做出权衡和判断。就好比虽然我能拍个照片发给千问让它帮我解释一下验血报告,但是具体该怎么治疗才靠谱,我还是需要去找那些看过大量病例的医生去帮我们做判断。
也就是AI的出现倒逼着人类提升自己的能力,不仅要知道静态的知识,还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用什么知识,哪些知识之间可以互相借鉴,这种动态权衡的能力不是学习某一种专业就能掌握的,这也就是所谓的“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这些看起来很虚的能力真正有用的地方。所以我们不能仅仅学那些现在有用的知识,还需要学那些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用的能力,这才是我们应对未来AI冲击的真正护城河。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