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对作者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对个体生命的探索、体验和完善,所以基于这种认同,即便读者不介意被喂到麦当劳,出于写作者的使命感,我们也需要合力为这个世界奉上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全手作的满汉全席。
今日应杨文轩老师之邀,参加了关于AI时代文学创作的相关沙龙对谈,借此机会,顺着杨老师的提问,理了理思路,记录如下。
杨老师的问题抛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其实就产生了两个新的问题。一是,写作这件事,对于作者本身意味着什么?因为在我看来这才是写作这个行为的本质动机。二是,我们现在正在谈论的写作,其所指的作品,究竟是指普通水平的可阅读文本,还是极具风格化的,甚至可流芳百世的文本?这同时涉及到在AI时代,一个真正的写作者打算投喂给读者,留给时代什么样的作品。简单思考了这两个问题之后,我打算通过寻找以上两个问题的答案来回答杨老师的问题。

第一, 写作,对于作者本身意味着什么?我想对于我,或者对于那些把写作视为一种探索和完善个体生命体验的写作者来说,它绝不是在生产线上高效产出一块块合格的肥皂的过程,而是有足够的耐心,如母亲产子那样,通过十月怀胎,经历阵痛,将自身骨血融汇其中并将其培育成独立个体的过程。它的重点不在效率,而在共同经历和成熟的过程。
所以,不管是虚构类还是非虚构类写作,我坚持自己独立创作。这好比有人能提供代孕服务,但一个健全而纯粹的母亲,会拒绝一切“他者”对其亲骨肉的染指,坚持自己受孕、怀胎、产子、养育。AI是那个代孕者,代孕会存在,在客观上能帮助在生理上不能完成自体孕育的母亲,但代孕者不可能取代立志亲自孕育新生命的那一类母亲。
说远一点,书法自商周起,存在了三千多年,曾经是最通行的书写方式,但在大家都几乎比提笔写字的今天,它仍然活着,并把自己活成了艺术。所以我认为,纯粹的写作将和书法一样,不仅作品本身,就连其写作过程,都会成为一种真正的人类的艺术,成为人类文明留存过的证据。

第二, 我们现在正谈论的AI写作文本,基本上应该属于质量基本合格的可阅读文本。就目前AI所拥有的技术,以及严歌苓、翟永明老师的亲身实验(投喂给AI该作者的全部作品,然后让其生成仿作——强烈建议各位去看一下翟永明老师的访谈,作为一个将诗歌这种文学的最精纯表现形式做到顶点的写作者,她的观点值得借鉴),证明了要产出流芳百世的人类文明顶峰的巨作,以当前的技术,AI还做不到,这其中涉及的最关键环节我认为是人性成长的可能性和人类独具的审美力。而现今AI的文学品味和水平,基本可以用“庸众的顶峰”来概括。
我见过AI的高仿张爱玲作品,可以说形尚可但神全无。作为一个熟读张爱玲所有作品并对其生平稔熟于心的读者,我能一眼分辨出孰为李逵孰为李鬼。现阶段的仿作水平,至多是个写作能力平庸的爱好者的水平。
当然,可能大部分不具备专业背景的读者并不介意被喂到这类文本,那么作为高效量产机器,AI可以满足这一部分的市场需求,并实现经济价值。但我认为这类文本不应被定义为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品”,而是流水线上的“文字商品”。
此时,我想再回到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写作对作者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对个体生命的探索、体验和完善,所以基于这种认同,即便读者不介意被喂到麦当劳,出于写作者的使命感,我们也需要合力为这个世界奉上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全手作的满汉全席。

第三, 我不用AI写作,但我并不反对别人使用AI。对于非虚构类写作,特别是需要做大量基础素材梳理和数据整理的应用型写作,AI无疑可以成为一个高效的助手,是写作者能把有限的时间和经历投入到更具创意的写作部分上去。但对于虚构类作品,这类纯创意写作,我认为要获得高质量的成品,以目前AI的技术来看,还做不到,必须依赖成熟度极高的职业写作者完成。因为真正的文学作品所具有的“文学性”,不是仅仅靠情节本身,而是靠对语言的锤炼和拿捏,对人性的探求和洞悉,并在自身的个性化风格里铸就的。

第四, 是否要让孩子/学生使用AI?我觉得事实上我们已经无力阻止AI对每个人的渗透,是否成年也无法成为能否接触AI的衡量标准。我认为,最关键的衡量标准其实应该是,使用AI的个体是否具备足够的相关知识储备和逻辑梳理能力,也就是“辨伪”的能力。
比如说,我可能会让AI承担一个责编的角色,帮我检查我所写的非母语(比如英语)的正式公文,看有无语法错误,或者优化行文口吻,但我绝无胆量让AI帮我起草一份阿拉伯语的文书,因为我连阅读的能力都没有,遑论辨伪。
所以我对孩子使用AI的要求,就是你必须具备辨伪的能力。AI是你听到的一个声音,你身边的家人、朋友、师长,你读的书本、看的视频、摸到的世界,都是会对你产生影响的信息,在庞大的信息量前,你必须保持清醒,学会综合分析和判断,没有一种你听到的声音(包括妈妈告诉你的)会是完全可靠的。所以学会辨伪,具有探索真理的欲望和能力最重要。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AI不如无AI,这才是使用AI的基本前提。

人类发明了语言并以各种文学形式提炼出了语言的纯度,但语言的精纯,从来不是以效率来衡量的,而是以审美来衡量的。就目前而言,人类仍比AI更具备这种审美。

张捷如,自由写作者。复旦大学中文系学士,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政治系硕士。著有长篇小说《地上的那朵云》、杂文集《杂乱成章》。现居温哥华。ES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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