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OpenAI的争议,除了需要关心大模型是否好用,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谁来决定它如何被制造、如何被部署、如何盈利,以及由谁承担它的外部成本。
Empire of AI作者Karen Hao把这套结构概括为AI帝国:AI公司以造福全人类的使命叙事为旗帜,向外争取更大的数据、算力、资本与政策空间,向内则把治理、劳动和风险处理得越来越像一台高速扩张的商业机器。

如果把OpenAI过去十年的公开文件、董事会风波、资本结构变化、版权争议、劳工链条和基础设施扩张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确实呈现出一种典型的AI帝国的逻辑。
第一,通用人工智能(AGI)在现实中既是技术目标,也是组织动员口号。OpenAI章程把通用人工智能定义为“在多数具有经济价值的工作上超越人类的高度自治系统”,而公司后续的公开论述又不断把它与民主化、普惠、科学突破、国家竞争力和基础设施扩张绑定在一起。
第二,OpenAI的组织路径已经从2015年的非营利理想,转入2019年后的资本化和基础设施竞赛,并在2025年至2026年形成一种非营利控制、巨额股权激励、超大规模商业化叠加的混合结构。
第三,这种结构并非只带来产品创新,也同步放大了版权、劳动、能源、水资源、社区承载和公共问责上的冲突。
争议从何而来
如果要追溯这场争议的起点,不能只从ChatGPT算起,而应回到John McCarthy在Dartmouth College组织的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那份提案第一次正式使用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一词,也把机器能否模拟智能作为一个开放而雄心勃勃的问题。
但是,问题在于,技术史上这个词从来就带着强烈的想象负荷;它不仅描述一种研究方向,也天然带有未来承诺。
这种对未来的承诺到了OpenAI时代,被进一步压缩成通用人工智能这一更具号召力的说法。OpenAI章程把通用人工智能定义为“在多数具有经济价值的工作上超越人类的高度自治系统”;而通用人工智能在现实公共叙事里更像一个不断被重写的目标:它可以在面对国会时被说成解决重大社会难题的工具,在面对消费者时被说成无所不能的私人助手,在面对资本市场时又被说成需要海量投入、因此必须改造组织结构的理由。
通用人工智能并不是一个已经被公共审计机制固定下来的技术终点,而是一种具有高度政治动员能力的语言。
这种语言并不是中性的。Sam Altman在2015年的博客里把“超人类机器智能”称作“可能是人类延续的最大威胁”,把它放进一种近乎存在论级别的风险框架里。到了2026年,OpenAI最新原则又同时强调两件事:一是要防止未来权力集中在少数公司手里,二是要“建设巨量AI基础设施”、在世界各地推进数据中心和算力扩张。这种叙事上的张力,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围绕OpenAI的争论总会迅速从技术能力,转移到治理、资本和公共利益上。
一个理想,怎么变成了资本机器?
OpenAI最初确实以一种反传统科技公司的姿态出现。2015年12月的创立公告明确写道,它是一家非营利AI研究机构,目标是在不受财务回报约束的情况下,以最有利于全人类的方式推进数字智能;公告还强调,研究人员将被鼓励公开发表成果,专利如果有,也要与世界分享。Elon Musk和Sam Altman当时被列为共同主席,初始承诺资金合计10亿美元。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9年。OpenAI宣布设立OpenAI LP,理由非常直接:为了继续前进,它需要“未来几年投入数十亿美元”用于云算力、人才和AI超级计算机。新结构被描述成“有限利润”模式,投资者和员工可以获得封顶回报,但组织的首要受托义务仍然是章程使命。同年7月,微软宣布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并成为其独家云服务提供方之一,合作基础设施直接指向通用人工智能所需的超大规模计算。
换句话说,OpenAI并不是在能力成熟之后才被资本改变,而是在追求能力上限的过程中,主动把自己改造成更能吸纳资本的形态。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公开发布,OpenAI进入面向大众的商业扩张期。这一节点并不只是产品成功,它还意味着此前主要存在于研究与投资叙事中的通用人工智能路线,第一次通过消费级入口与海量用户、企业采购、内容生态和监管视线发生正面接触。
2023年5月,Altman在美国参议院书面证词里仍强调OpenAI是由非营利机构控制、董事会多数独立、投资者和员工回报受到上限约束的特殊结构;但到2025年,OpenAI已公开表示原有模式不再适应“数千亿美元乃至数万亿美元”的资源需求。
2023年11月的董事会政变把这种结构性紧张彻底暴露出来。OpenAI董事会在公开声明中说,Altman之所以被罢免,是因为他与董事会沟通时并非“始终坦诚”;临时接任者是Mira Murati,董事会成员包括Ilya Sutskever等人。
几个月后,OpenAI公布由WilmerHale完成的审查结果,又明确表示这次罢免并非出于产品安全、研发速度、财务问题,或针对投资者、客户、合作伙伴的表述,而是源于前董事会与Altman之间的信任破裂。
值得留意的是,这个时候,大量外部叙事把那场风波解释成安全派vs能力派的决战,但至少在当前公开证据里,这一说法并没有被OpenAI自己的审查结论支持。
接下来的变化比任何争论都更说明问题。2025年5月,OpenAI宣布推进新的结构演化方案;同年10月,公司完成重组,非营利一侧更名为基金会,营利一侧改为公共利益公司。到2026年4月,OpenAI官网披露:基金会持有营利实体约26%的股权,微软约27%,其余约47%由现任和前任员工及投资者持有;与此同时,OpenAI与微软又修订合作协议,微软继续是主要云合作方,但不再向OpenAI支付收入分成,微软对OpenAI模型和产品的知识产权许可延续至2032年,且改为非独家,OpenAI则继续在2030年前向微软支付一定比例收入分成。
由此可见,今天的OpenAI已经不是一个所谓的被商业化污染的研究机构,而是一套高度资本密集、基础设施密集、且被复杂股权与云合作深度绑定的组织系统。
2026年4月28日,围绕OpenAI转型的诉讼在加州开庭。路透社报道显示,这场案件的核心正是“从非营利使命走向高估值营利机器”是否构成对最初承诺的背离。法律未必能替公共治理给出全部答案,但它至少说明,OpenAI本身已成为AI究竟应由谁支配的典型案例。
被称为帝国的扩张逻辑
把OpenAI称为帝国,并不是说它像19世纪殖民帝国那样拥有正式领土,而是说它正在以平台、资本和基础设施的方式,把原本分散在社会各处的资源重新吸纳到自己的增长逻辑中。最重要的三种资源,是内容与数据、隐形劳动,以及电力与水。
先看内容与数据。
Altman在2023年国会书面证词中承认,OpenAI的模型训练使用了“公开可得内容、许可内容,以及由人工审阅者生成的内容”。
这句话的法律与政治含义都非常大:所谓“公开可得”,并不天然等于“可自由训练”;所谓“许可内容”,也并不覆盖全部创作生态。
美国美国作家协会提起的集体诉讼正是抓住这一点,指控OpenAI与微软未经许可整体复制作品、用于训练模型,并由此损害作者的许可机会和市场。美国版权局2025年关于生成式AI训练的报告也指出,AI训练中的复制行为对作品市场和价值构成显著潜在损害;在已有或可建立许可市场的领域,未获授权的使用会在公平使用分析中处于不利地位。
换言之,争议的焦点不只是关于模型有没有学到作品,而是谁有权在未谈好价格和条件之前就先把作品吃进去。
再看劳动。
OpenAI用于对齐模型的人类反馈,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非常具体的组织过程。InstructGPT论文写得很明白:团队雇佣了40名承包标注员,对提示、示范和模型输出进行排序与偏好判断,再把这些判断折算为奖励信号,形成后来广为人知的RLHF路径。
这意味着,所谓模型更懂人类意图,本质上是先把一部分人的偏好、审美、风险判断和劳动时间编码进去。
更进一步看,外部调查显示,OpenAI曾通过外包链条使用肯尼亚工人进行有害文本标注,部分工人时薪低于2美元,并长期暴露在暴力、性虐待等高压内容里。也就是说,越是被描述为“自动化”的系统,往往越依赖那些在账面之外、地理上远离总部、心理负荷却极高的人类劳动。
第三是能源、水和社区承载。
国际能源署在2025年和2026年的报告中连续指出,“没有能源,就没有AI”;数据中心用电在2025年同比增长17%,AI导向型数据中心增长更快,到2030年整体数据中心用电预计翻倍,AI数据中心用电预计三倍增长。
这个增长并非抽象统计,它会落到地方电网、变压器、天然气机组、核能项目、输电审批和土地争议上。
IEA同时强调,数据中心负荷高度集中、扩张速度快,会对电价承受能力和地方基础设施形成特殊压力。环境层面,Nature Sustainability在2025年的研究进一步指出,AI服务器的能耗、水足迹和碳排放在2024到2030年将显著上升,而且部署地点不同,环境代价差异极大;另一篇关于数据中心用水的研究则提醒,数据中心不仅直接耗水,也通过发电间接耗水,且地方争议往往首先爆发在供水紧张地区。AI的云,本质上是非常重的。
这三条线放在一起,才构成AI帝国最完整的轮廓:它不是单纯靠一项更聪明的技术取胜,而是同时把文本、图像、人的偏好、廉价和高压劳动、电力、水、云平台合同,以及地方政府的审批能力,全部卷入自己的扩张链条。
Karen Hao之所以坚持认为,AI带给我们的是帝国而不是公司的说法,正因为公平交换在这条链条里往往被稀释了:谁贡献内容、谁标注数据、谁承担基础设施冲击,未必能等比例分享增长收益。
因果链条
OpenAI的故事之所以具有样本意义,在于它把几乎所有前沿AI公司都会遇到的矛盾压缩到了一家公司内部:越强调长期使命,就越需要即时资源;越需要即时资源,就越必须和资本、云平台、市场份额乃至地方审批深度绑在一起;而绑定越深,所谓公共受托责任就越容易与增长纪律发生冲突。下面这张因果图,可以把这套逻辑看得更直观。

治理的分水岭
如果说过去几年有什么事情已经可以确定,那就是前沿AI治理不可能再停留在企业愿景和CEO访谈层面。
Altman在2023年参议院证词里主张,对达到关键能力阈值的模型考虑许可或注册要求,并强调监管很重要;但同样是OpenAI,到了2025年和2026年的公开文件里,又在反复说明为什么它必须改造结构、扩大融资、建设更多算力和数据中心。愿景没有变,治理难题却从“是否需要监管”变成了“监管到底怎么深入到训练数据、标注劳动、基础设施和公司控制权里”。
在这方面,我国的监管文本反而提供了一个值得比较的参照。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七部门2023年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已经把若干最核心的问题写成了刚性条文:训练数据和基础模型要有合法来源,不得侵犯知识产权;涉及个人信息须取得同意或符合法定情形;要提高训练数据真实性、准确性、客观性、多样性;数据标注要有清晰规则、质量评估和必要培训;要建立投诉举报机制,必要时接受对训练数据来源、规模、类型、标注规则和算法机制的说明义务。2025年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又进一步要求,对生成内容设置显式和隐式标识,自2025年9月1日起实施。
无论是否认同其全部制度设计,这种思路都说明一件事:真正可执行的治理,不是抽象讨论AI好不好,而是落到数据来源、标识、责任、日志留存、平台协作和执法接口上。
这也是AI帝国批评最有现实意义的地方。它不是要否认模型的应用价值,而是要求把价值链重新拆开看:哪些部分是创新,哪些部分是攫取;哪些成本被计算进估值,哪些成本被转嫁给创作者、标注工人、地方社区和公共电网。只有把这些外部成本重新内生化,所谓“让AI造福所有人”才不至于永远停留在口号层面。
仍待回答的问题
首先,关于董事会政变的真实动因,公开材料仍不完整。外部长期存在“安全派与商业派冲突”的解释,但OpenAI自己在2024年审查中明确说,罢免并非因为产品安全、研发速度、财务或对投资者和客户的表述。这意味着,至少就公开证据而言,那场事件仍有重要空白。
其次,通用人工智能在公司治理中的法律含义依然不透明。OpenAI章程给出了原则性定义,但商业合作、知识产权许可、控制权安排、董事会使命义务与投资者回报之间如何具体衔接,外界仍只能看到部分切面。2026年与微软修订后的协议已经显示,所谓“使命优先”并不排斥深度而长期的商业绑定;问题在于,当绑定足够深时,使命还剩下多大硬约束力。
再次,训练数据来源、许可补偿、劳工条件和环境足迹的披露,距离可比较、可审计、可监管,仍然差得很远。美国版权局承认市场正在形成,但也指出训练中的复制会对作品市场造成重大潜在损害;IEA和学界则已经反复提示AI基础设施的电力与水压力正在外溢。这些问题都不是靠一份价值宣言就能消失的。
最后,正在进行中的Musk诉讼或许会带来更多内部记录,但它解决不了更大的公共问题:即使OpenAI某一天能够证明自己在法律上合规,它是否已经形成了一个由少数公司、少数云平台和少数资本方共同塑造技术未来的权力结构?这仍然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不只是一个公司法问题。
结语
OpenAI发展的这些年,不是理想主义失败的简单故事,也不是技术进步不可阻挡的励志故事。它更像是一场仍在进行的实验:一家以公共使命起家的前沿实验室,能否在数千亿美元资本、全球基础设施竞赛和巨量市场压力之下,继续保有对“全人类利益”的真实受托责任。
到目前为止,答案还远没有定论。能确定的是,越是把通用人工智能说成全社会命运,越不能只让实验室自己定义规则。
对于未来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再生产一轮更宏大的愿景,而是把治理做实:要求训练数据来源与许可机制可核验,要求标注与安全劳动有最低标准和审计接口,要求数据中心的电力与水足迹持续披露,要求生成内容具备可追踪标识,要求董事会的使命义务具备可以被外部验证的程序约束。只有当这些规则足够具体、足够可执行,“AI造福所有人”才可能从一句好听的话,变成少数公司也必须服从的现实。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