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高考,我考了全省前三百名。填志愿的时候,全家一致同意报计算机相关的——那时移动互联网正是风口,到处都在传谁家孩子学计算机毕业年薪二十万。
复旦的软件工程挂在计算机学院下面,录取分比计科低两分。我当时觉得赚了,差不多的课,白捡两分便宜。
开学典礼在光草旁边的体育馆,院长说我们这届的就业目标是“成为行业的领跑者”。台下都在低头刷手机,没几个人认真听。
我们宿舍4个人,一个上海,一个江苏,一个浙江,还有我来自安徽。家境参差不齐,但对未来的想象都差不多——毕业进BAT,三年买房,五年财富自由。
2018年本科毕业,到现在八年了。BAT我们宿舍倒是有人进了,但那个“三年买房”的梦,谁也没实现。
室友A,上海本地人,普通工薪家庭
他是我们宿舍最早接触编程的人。初中就开始写网页,高中帮学校做了个选课系统,在学校里算个小名人。
大学四年,专业课对他来说跟玩似的。数据结构、操作系统、编译原理,别人熬夜复习,他翻翻书就过了。大二参加ACM拿了区域赛银牌,大三去了一家明星创业公司实习,做后端开发。
我们都觉得他以后肯定是去大厂当技术专家的料。
毕业那年,他谁也没告诉,悄悄考了上海市考。笔试面试都过了,去了一个区级政府部门的信息中心,事业编。
所有人都震惊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爸妈都是普通职工,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别太累,有个稳定工作。
那个信息中心的工作,就是维护单位的OA系统和网站。技术含量跟他在大二写的小项目差不多。月薪到手七千多,在上海,这个数只够活着。
去年我回上海,约他吃饭。他胖了二十斤,头发也稀疏了不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去了互联网公司会怎样。但马上又补了一句:疫情期间我在家待了半年,工资照发。我那些去了大厂的同学,有的被裁了,有的还在拼命裁员。
他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单位同事介绍的,上海本地人,在街道办上班。俩人公积金凑一块,家里帮衬了点,在松江买了套小两居。他说日子就这样了,不折腾了。
室友B,江苏南通人,普通农村家庭
他爸是建筑工人,他妈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供他读书的钱,是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他是我们宿舍最拼命的。大一开始就在外面接私活,帮小公司做网站、写小程序。一个活几百到几千块,大学四年没问家里要过生活费。
大三那年,移动互联网正是最火的时候。他加入了一个创业团队,做的是一个校园社交app。他是技术合伙人,占股百分之八。那两年他整个人像打了鸡血,每天睡四五个小时,课能逃就逃。
2018年毕业那年,他们拿到了A轮融资,估值过亿。那段时间他是宿舍里最风光的,请我们吃饭从来不眨眼。
风光了大概一年半。2020年初,疫情来了,投资人撤资,公司资金链断了。从融资过亿到关门清算,只用了两个月。
公司倒闭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去了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做技术经理,月薪18k,在上海勉强活着。他不甘心,业余时间又在捣鼓自己的项目。
2022年,他拉了两个前同事一起创业,做的是给传统工厂做数字化转型的SaaS工具。这次不烧钱了,稳扎稳打,慢慢有了付费客户。去年公司有了十几个员工,他自己年薪大概80万,分红另算。
去年在苏州买了房,把爸妈接了过来。他妈现在不用在服装厂做工了,每天在小区里跳广场舞。
他说,创业这玩意儿,没成功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停下。
室友C,浙江温州人,经商家庭
他爸在义乌开厂做小商品,家里条件不错。他是那种天生做生意的料,大一就开始倒腾东西。
从最早的代购球鞋,到后来做微商卖面膜,再到做跨境电商。大学四年没怎么正经上过课,但也没挂过科——每次考试前抱一周佛脚,擦着及格线飘过。
毕业那年,大家都往互联网公司挤,他去了深圳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老板带几个人的小团队,在亚马逊上卖电子产品。
干了一年,摸清了门道。出来自己单干,租了个小办公室,雇了两个运营。从深圳华强北拿货,卖到欧美市场。
前两年很难,赶上亚马逊封号潮,他两个店铺全被封了,赔了三十多万。后来把重心转到独立站和TikTok,慢慢回血。
现在公司十几个人,在深圳坂田租了一层办公室。去年营收做了两千多万,他自己到手大概150万。
他说他大学学的代码一行没写过,唯一用上的就是数据库那门课学的SQL——偶尔自己跑跑数据看销售报表。他说,复旦教我的不是技术,是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
去年回了趟温州老家,他爸说要把厂子交给他。他没答应,说我的生意在深圳,你自己好好干。
最后是我,安徽合肥人,普通农村家庭
我是宿舍里最普通的一个。成绩中等,没有突出特长,没有创业头脑。大学四年规规矩矩上课,大二谈了恋爱,女朋友是生科院的。
毕业那年,去了一家做医疗信息化的公司,在上海,月薪11k。公司人不多,技术栈老旧,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写SQL、改改前端页面。
在那家小公司待了两年多,看着室友们一个比一个精彩,自己却原地踏步,有点慌。想过跳槽去大厂,面过一次字节,算法题没过。面过一次美团,二面挂了。后来就不敢投了。
2021年,女朋友博士毕业,去了合肥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她问我能不能回去。我当时那家小公司正好在裁员,我被列在名单里。拿了N+1,就回了合肥。
在合肥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银行科技部做开发。薪资不高,一年18万左右。但节奏慢,朝九晚五,跟上海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2023年在合肥买了房,首付爸妈帮衬了点,月供用公积金覆盖大半。去年跟女朋友结了婚,现在孩子刚满月。
每天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个菜回家做饭。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公园转转。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也不觉得难喝。
有时候刷到B站上那些在硅谷、在字节工作的博主,会恍惚一下,然后继续去阳台晾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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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工程这个专业,在过去十年里被吹上了天。确实,它是过去二十年普通人家的孩子实现阶层跃迁、拿到高薪最直接的路径之一。但高薪的代价是什么?我们宿舍四个人用自己的选择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有人选了稳定,有人选了创业,有人选了做生意,有人选了回归平淡。
复旦的软院给了我们很好的起点。这个起点不光是技术底子,更是一种底气。知道自己就算折腾失败了,大不了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简历上复旦大学四个字还是够用的。
毕业八年,我们宿舍没人真的“失败”。但也没人活成了二十岁时想象的那个样子。
当年的我们觉得进大厂、拿高薪、买大房子就是成功。现在发现,成功这个词太大了,大到每个人往里面装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要自由,有人要安稳,有人要刺激,有人要陪伴。没有标准答案。
如果让我给还在读这个专业的学弟学妹们一点建议:第一,别因为身边的人都在卷大厂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卷,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盲目努力重要得多;第二,代码可以写一辈子,但身体只有一个,别太拼了;第三,复旦的文凭是加分项不是免死金牌,真正让你走得远的,是你对自己的认知和对生活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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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