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篇文章有全民基本收入就够了吗？，我们通过“25号宇宙”的实验揭开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仅仅把全民基本收入（UBI）作为终极解药，把人类当牲畜圈养在物质丰裕的温室里，我们将不可避免地遭遇大规模的意义感丧失与社会角色崩塌。

既然“只发钱”行不通，我们到底该如何破局？要设计AI时代的社会契约，我想我们有必要先审视一下工业时代的社会契约：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为什么“劳动”会成为衡量人价值的核心要素？

为什么工业时代要以“劳动”为核心？

劳动之所以成为社会运行的轴心，并不是某种道德选择，而是由经济结构决定的。

首先，劳动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生产要素。无论是早期就有的工厂流水线、建筑工地工作，还是后来出现的办公室里的分析、研究、设计、管理工作，都需要人类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才能获得有价值的产出。

其次，劳动供给是有限的，而需求几乎是无限的。每个人体力与精力都有上限，每天能高效劳动的时间不超过8小时。但工业革命以来，社会对生产的需求却一直在持续扩张。这种“有限供给 + 无限需求”的结构，使得劳动成为了相对稀缺的生产要素。

正因为稀缺，劳动才有定价权；正因为不可或缺，劳动才成为分配的基础。

于是，一整套制度随之建立：

• 工资体系，以劳动时间或成果计价
• 职业体系，以劳动类型定义身份
• 教育体系，以培养劳动能力为目标

甚至更深层的，人的自我认同也被绑定在劳动之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几乎等同于“你是谁”。

AI时代，当劳动不再稀缺

可是当下，随着AI能力的持续跃升，模型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生成大量的代码、设计方案、内容文本，甚至还能辅助研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劳动的供给被指数级放大。 过去需要一百人完成的工作，现在可能只需要十人、一人，甚至完全自动化。这不是某一个行业的局部调整，而是横跨几乎所有脑力劳动的供给革命。

当供给可以无限扩展，稀缺性就会消失。 劳动曾经是经济系统中最稀缺、最具定价权的生产要素。但当AI让劳动的“产能天花板”被彻底击穿，劳动的价格就会不可逆转地走向坍塌。随之而来的，不仅是大规模失业，更是以劳动价值为核心的旧契约的全面崩塌。

既然旧的基石已经崩塌，那新的基石应该是什么呢？

我认为是人的“参与”，是我们投入自己的时间、注意力参与到种种活动中，才让一切有了意义。

为什么不是“消费”？因为消费可以是完全被动的——一个人可以只付钱而不付出注意力，那种“消费”只是存粹的浪费。真正的参与，要求的是人的在场——你不仅花了钱，还花了时间，动了情感，留下了反馈。

什么是“参与”？其实它就是人类投入到经济活动中的时间和精力。

以前因为物质匮乏，我们的经济活动主要围绕物质的生产和消费来进行，而生产不足是常态，所以我们只关注人类投入劳动中时间精力的价值。但在今天这个物质商品精神文化产品都极度繁荣的时代，生产和消费已经很难精确地概括所有的经济活动，我认为更好的描述应该是创造与体验。

创造者倾注自己的创意和审美，设计出独特的产品或体验服务，体验者投入自己的注意力、体力去体验，并且会输出影像或者文字形式的体验感受、反馈，这些真实而精彩的体验内容即让更多人获得了愉悦，又可以让创造者找到迭代优化自己的产品方向。

我们需要认可创造者和体验者都各有其价值。是大家一起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才能完成闭环，才让一切有了意义。

新契约的重构：为“参与度”定价

如果稀缺性从“劳动”转移到了“参与”，那么未来的社会分配与制度设计，就必须围绕“如何保障、激励和回馈参与度”来构建。

这份新契约，大致需要建立在以下三个维度之上：

1. 兜底的入场券：UBI可以叫做“基础参与权”

参与的前提，是“有资格、有精力去参与”。

你无法指望一个每天都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身体亮红灯的人，去投入哪怕一分一毫的注意力去进行深度的“体验”或“创造”。因此，UBI以及与之配套的免费医疗、公共教育等底层福利，其本质不再是出于道德怜悯的“救济”，而是维持新经济系统运转的“基础设施”。

它赋予每个公民最基本的生存权和参与权，让每个人在这个新时代获得的一张不被注销的“入场券”。

2. 体验即资产：基于参与数据的分红机制

在“创造者与体验者”的经济模型中，创造者的价值自不必说，体验者的价值我们同样需要给与关注。

你在一次沉浸式游戏中的探索尝试、你在阅读一部科幻巨制时产生的思维共振、你对某项AI服务提出的一个带有个人偏好的优化建议……这些源自一个个真实人类的“体验反馈”，是任何算法都无法凭空生成的数据。

AI公司需要用我们的体验数据持续提升模型能力，才能赚取超额利润，那么在这份新契约中，普通人的“高质量体验”就应当被确权为一种数字资产。 提供真实反馈和优质注意力的人，理应获得系统性分红。这不仅对参与价值的认可，也是公平的体现。

3. 连接与感召的溢价：重估“人际共振”

一个人的参与是单薄的，在未来社会，那些能够提高他人参与度的人，将成为最稀缺的节点。

机器可以做到算无遗策，但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无论是家庭中不可替代的陪伴、社区里一次充满温度的活动组织，还是在群体迷茫时提供方向感与情绪支撑，这些“连接他人、激发他人更好体验”的行为，构成了庞大社会网络的韧性。

这些在工业时代被视为“无法规模化变现的软技能”，在新契约下，必须获得极高的社会认可和真金白银的经济溢价。因为这才是在一个AI可以解决大多数问题的时代，让人类社会免于沦为冰冷荒漠的最后屏障。

结语：在算法的洪流中，重新标定人的价值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了。

当AI撕毁了工业时代“以劳动换一切”的旧契约，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张名为UBI的遣散费，而是一份全新的社会契约。这份契约的核心，不再是对“失业”的被动补偿，而是对“参与”的主动定价。

回望历史，每一次技术的巨变，都曾让我们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如今，AI正在解放“脑力劳动”——它逼迫我们追问一个终极问题：当机器几乎能做一切，人的价值在于什么？

这份新契约给出的答案是：人的价值，不在于执行指令的效率，而在于投入生活、感受世界、并带动他人一起前行的深度。

你不再是流水线上一个可替换的零件，也不是大公司报表里的一项人力成本。你是一个不可替代的“参与者”——你用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为这个世界提供数据、注入意义、编织连接。

以前我们只看重人在生产活动中投入的劳动价值。

现在我们要看到人在整个经济活动中的参与价值。

这，也许就是AI时代我们需要的新契约。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写作空间，不打广告，不卖课

只为梳理、记录自己在这个AI时代的观察和思考

感谢你的阅读与评论，让我的观点有了回响

我们正一起见证这千年未有的大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