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一位执业多年的律师，在网上搜索自己名字时，发现自己被AI描述为“威胁法官、介绍贿赂、伪造印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每一项都足以终结职业生涯。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些虚假信息已经传到了他正在代理的客户手中。
案件主角：黄贵耕，北京锦钟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执业生涯中从未受过任何行政处罚或行业纪律处分。
时间线：2025年5月，黄贵耕的委托人田某某以“黄贵耕律师”为关键词在百度上检索时，百度AI自动生成的内容中出现多段令人震惊的“犯罪档案”。
AI“赋予”他的四项“罪名”：
- 替换匿名身份：四川成都天府区法院公开报道中，一名“律师黄某”因威胁法官被罚款3万元。百度AI直接将“黄某”替换为“黄贵耕”。
- 替换职业称谓：福建法治报报道闽清县一起案件中，“法律顾问黄某”伪造印章被起诉。百度AI将“法律顾问黄某”替换为“黄贵耕”。
- 混淆姓名缩略：最高检指导案例中当事人“黄某平”，被替换成了“黄贵耕”。
- 张冠李戴性别：北京市司法局一份处罚决定书中，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吊销执照的是一名“女律师黄某某”，百度AI将该信息直接“嫁接”到男性律师黄贵耕身上。
更可怕的是，AI还推送了更为极端的“延伸风险提示”：“黄贵耕的‘敢死队’式代理，可能导致客户案件处理失控……”
传播后果：上述AI生成的虚假信息，通过田某某之手被持续传递给黄贵耕正在代理的其他案件的委托人家属。这些人对律师的信任被AI一纸谎言严重动摇，黄贵耕需要花费大量精力逐一澄清，虚假信息还在不断裂变式扩大传播。
维权行动：在与司法局、百度等多个渠道反复交涉无果后，黄贵耕于2025年11月正式向北京海淀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百度立即停止侵权、公开澄清并赔礼道歉，同时索赔100万元职业信誉损失和5万元精神抚慰金。
百度答辩（2026年2月6日开庭）：百度辩称，该行为系人工智能“幻觉”所致，属于AI大模型在信息交互集成时无意识生成的事实性偏差，是行业发展过程中无法阶段性避免的正常现象，不存在主观过错。百度还提到用户连续高频次检索可能诱发“幻觉”，并强调百度AI及文心助手仅提供中立技术服务，不具备独立意志。
技术对照：黄贵耕举出反驳性实验——在完全相同条件下使用豆包、腾讯元宝、阿里千问、DeepSeek等同类AI产品进行测试，均未出现任何类似程度的失实捏造。“AI幻觉是所有大模型的共性”这一辩护逻辑，因此被直接击穿。
判断一：AI没有“恶意”，但平台方是第一责任人。
百度主张“AI不具备独立意志，不能被视为侵权方”。但法律逻辑很清楚：AI没有独立人格，但只要它的输出内容指向了受法律保护的名誉权，控制AI算法并对外展示内容的服务提供商——也就是百度——就必须承担法律上的第一责任。
更重要的是，黄贵耕案庭审中呈现的排他性事实：国产其他主流大模型在输入完全相同检索指令时，并未出现类似明显幻觉。 这从事实上动摇了“所有AI系统都产生幻觉”的技术抗辩，倾向证明百度AI在内容筛查和风险过滤机制上可能没有达到行业平均水平。
判断二：“捏造”替代“复制”，同样是侵权。
传统网络侵权中，平台有“通知后不删才担责”的避风港保护。但黄贵耕面临的侵权行为是AI系统通过“算法加工、主动生成”的“虚构建构”，而非简单的“转载发布”。百度作为算法逻辑的服务控制方，一次性完成了内容生成、身份拼配与对外推送的全部环节。“内容生成者”和“信息发布者”的角色合为一体，使企业无法再利用“技术中立避风港原则”逃避追责。
判断三：信任经济时代，“无差别误伤”极易触发实际损失。
百度AI为其自身创造的虚假信息建立了“负面信息传播闭环”：用户在百度平台检索律师名字时，AI自动生成多项负面指控并呈现；关联网站、社交媒体若通过百度平台抓取检索结果后继续二度传播，必然以更快的速度将消息推向各个角落。一次性传播给委托方带来的信任度下降，已经直接造成了职业声誉和执业范围的“可量化损失”。
判断四：人工智能大模型名誉侵权已有司法判例，趋势对企业不乐观。
在黄贵耕案之外，南京律师李小亮案已经给出参考线。李小亮发现百度AI长时间将他的名字与“判刑”“坐牢”等诽谤性词汇强行绑定。百度同样以“AI幻觉”试图免责。
南京江北新区法院审理后明确指出：百度AI生成内容包含大量贬损性词汇，客观上必然导致当事人社会评价降低，百度公司存有过错，应当承担名誉侵权法律责任。面对法官“为何在豆包、DeepSeek等同类AI上提问，没有出现这些评价”的核心追问，百度并未给出有说服力的回答。
虽然法院考虑到AI技术尚处发展初期且百度事后采取了补救措施，最终仅判令百度书面道歉而不支持经济赔偿，但侵权成立的认定本身，已经为AI产业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红线。 这个判决被业内评价为“全国人工智能大模型名誉侵权第一案”。现在，“黄贵耕案”和“李小亮案”已在北京和江苏两地形成一南一北的有力呼应，将共同推动形成AI生成内容造成声誉损害后认定侵权的“司法裁量坐标”。
刘丹，北京策略（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专注人工智能领域的实战派律师。拥有理工科背景与编程基础，能真正看懂AI技术底层逻辑。深耕AI侵权案件处理、大模型合规与数据流转，摒弃纯法律思维。擅长从技术+法律双维度，为AI企业及创业者提供可执行的专业落地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