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小,我就是个天文爱好者,初中、高中一直在折腾天文的事,那是我真正的热爱。
1987年9月1日,我到清华附中开始上高一。那年9月23日,有一场全国范围都能看到的日环食,从新疆乌鲁木齐一直延伸到珠海。少年宫的老师和我说,这是非常难得的天象,值得好好观测。
看日食最关键的条件是晴天。我打电话给中央气象局,挨个问那条路径上各个城市的天气,想要研究清楚去哪儿看最合适。一路查下来,河南安阳的天气状况最好。
作为一个高一新生,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向校办提了个有点难的请求——我能不能带天文组的同学一起去河南安阳观测日环食?过了两天,校办答复说,没问题,给你配一个老师,食宿一切问题他会解决,天文的事儿他不懂,你自个儿搞定。
我当时觉得很振奋,就这么带着望远镜、带着天文组、带着带队老师,一起去了河南安阳。当天果然万里无云,观测非常成功。
回来后,基于观察时发现的有意思的现象,我写了篇论文,也因此认识了中国太阳物理的权威、中科院北京天文台的林元章老师。林老师对我说:“你要是真对这个东西感兴趣,等你有足够问题的时候,就从清华骑车到中关村,到我家来。我教你,我回答你的问题。但要是没问题,你就不用来了。”
当大师教你的时候,幸福感是满满的!所以,从高一到高二,我是这样学太阳物理的——一有困惑就骑车去中关村找林老师,他非常深入浅出地给我解释清楚,完全是跳跃式地学,我研究的已经是本科甚至研究生层面的问题了。
我当时醉心于研究太阳,从来没有想过这有没有用,纯粹是因为喜欢。确实我们的高考制度是分数决定论的,但在当年,成绩和爱好是可以兼顾的。
今天我们的教育比以前卷太多了。现在的孩子很难兼顾,按今天的逻辑,一个高一学生去研究太阳物理基本属于自杀——高考肯定不加分,到了大学也没什么优势,稍微算计一下就知道绝不应该去做。
不过,我们尤其是家长要捋清逻辑——如果好好刷题、考上好大学、选了好专业、毕业能有好工作,那确实应该去刷题。但今天AI时代的情况是,这么干大概率还是找不到好工作。我是真的不清楚,更卷,是不是就能卷出好的结果来。
反观我自己。后来我申请麦肯锡的时候才明白,他们看到的不是哈佛的光环,也不是我的论文——这些东西到了工作场景下都没用。他们看到的,是我有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看到了我的坚持。
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会折射出很多重要的个人特质,这些才是雇主真正看重的。

▲在致极未来教育沙龙·上海站,哈佛中心(上海)执董、常熟UWC联合创始人王颐受邀在致极下午茶分享了自己的人生经历
职场真正看重的
是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读完高二,当时我已经保送了清华,但我没有去。我离开北京,去了加拿大的皮尔逊UWC(世界联合学院)。
那时候,出国旅游的机会都很少,而我那一届的同学来自80多个国家。在这么多元的环境下学习生活,你对世界的理解,和我们在书本上、新闻里听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定程度上,你的三观会先被打碎,然后重新建立。
在UWC的两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我也从清华改成了去哈佛。
到了哈佛,我读的是物理和天体物理,简直是如鱼得水,头两年没有任何私心杂念,还是醉心研究太阳和黑洞。
到了大三,我忽然发现同学们都跑去找工作了。一部分是文化原因——美国同学告诉我,家长到了大三会跟他说:“大四学费交完,欢迎回家吃饭,但一分钱不给。”有朋友就和我说,公司宣讲提供的吃的比食堂好,我就这么跟着去了。
听了麦肯锡、高盛、Lee Shaw等一些非常好的公司的宣讲后,我发现,麦肯锡的咨询,去帮助客户分析并解决问题,对我来讲有着很强的吸引力。所以我大四申请了,很开心最终被录取了(当时有400多个哈佛学子申请,录取了20多个,约7%)。
我不止一次被问到,为什么那么爱天文,却跑去做咨询。学习天体物理真的很开心,如果我是在文理学院,我敢保证百分之百会读博。但在藤校,你会发现外面还有一个之前没听说过的、超级精彩的世界。
当年麦肯锡来哈佛做宣讲的,也是位天体物理学家,叫Dr. Hamid Biglari。这是位传奇人物,他29岁就拿到tenure(终身教职),是普林斯顿大学当时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但他转身就去了麦肯锡。
他的解释是:他认真研究过所有诺贝尔物理奖得主,发现全部是在30岁前做出最重要的发现,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学术生涯已经结束了。这样的人站在台上,让我看了觉得,如果能跟这些人一起工作,我会很开心。
那会,我还有点摇摆的,想着申一下试试看,幸运拿到了offer。1995年9月1日,我到麦肯锡报到。

入职第一天,公司安排了一个比我高一届的分析员来带我,教我用一个工具——Excel。我很快学会了,但我同时发现:之前学的数学全废了,高中学的微积分也再也用不上,大学学的物理和天体物理,更是用不上。
那我读的大学还有用吗?当然有,不然麦肯锡不会录用我,但肯定跟我学的那些知识没有关系。到了职场,所有东西都得从头学过,本科也没有什么专业叫咨询,课本上也不教怎么做咨询,全部从0开始。
这个问题30年前我遇到,到今天,张力更大。对知识而言,我们是肯定干不过AI的,它有无限的内存,有无限的链接。
那进入职场靠什么?是可迁移的能力。当我们离开大学的时候,知识都可以还给教授,他们不会介意——我们带走的,是人生方向,和能支持我们去实现自己梦想的那些能力。
后来,我成为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管过整个大中华地区的校招。这次,坐在面试桌的另一边,我看得很清楚——大学生很努力地在证明自己知识渊博,聪明又努力,但其实我们最关心、也最需要的,其实是在真实世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Follow your passion!
Listen to your gut!
在麦肯锡干了一年多,我开始纠结。工作后,我发现自己确实喜欢咨询,这是真的。但我非常怀念天体物理,这也是真的。
实在想不清楚,我专门飞回哈佛,去见我的导师——美国天体物理的泰斗,哈佛-史密森天体物理中心的创办主任乔治·菲尔德(George B. Field)。
我把我的纠结告诉他,他马上就明白了。
他先问我:“你听到上帝的召唤要去学物理吗?”
我说,我大一来哈佛的时候肯定听到了,最近确实没听到。
他说:“你已经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你问了一个学物理的人从来不会问的问题——‘我应该做咨询还是学物理?’你问了它,你就已经回答了它。”
他接着问:“你在麦肯锡开心吗?你愿意往前做吗?”
我说我其实挺开心的。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是我那次谈话里印象最深的。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就明白了。你要是来读天体物理的博士,你不会读完的。来读物理的人,手上不会有一个麦肯锡的offer随时可以回去。我可以保证你5年博士里肯定有不开心的时候。我的博士生不开心的时候咬咬牙,先拿个博士再找工作。但你手上拿着offer,随时就可以走。”
最后他告诉我:“我的一个博士生,刚拿了哈佛天体物理的博士,然后去了麦肯锡。也许,你已经在你喜欢的地方。”
就这几句话,当场我就明白了,不再纠结。然后我在麦肯锡整整干了15年。
所以,我的心路历程是复杂的,但我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不管是我小时候痴迷天文,还是后来做咨询,关键都在于,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follow your passion!

2011年,我离开麦肯锡,去高盛做了三年董事总经理,在北京从零开始建立高盛中国境内的资产管理业务。
搬去北京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发邮件的人是我加拿大UWC的老校长。他说:“我听说你要搬去北京,你去找我的另一个学生,他好像在做点UWC相关的事。”
后来,我去见了这位老同学,他对我说,他想在中国建一所UWC。
这概率太小了,因为不太符合中国现行的规定。但我说,我肯定跟你一起干。因为按照UWC不成文的惯例,一个国家只有一所UWC,如果做成,那就是我once in a lifetime的机会;做不成也很正常,我们就各自继续干自己的事。
第一次我们在北京试了,没成。然后我们到常熟做最后一次尝试,想着如果还失败,那这件事大概就不是我们几个校友志愿者能做的了。结果,常熟做成了。
那时候,我又一次面临“向左还是向右”的决定,这是个排他的选择——做教育,意味着放弃将近20年在咨询和金融行业的全部积累,也放弃绝大部分的收入。
我想了大概5个月。我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是对的,但我的gut feeling告诉我,去做!
通用能力的源头
肯定是动力和热情
第一份工作,是靠自己努力去找的。后面的工作,是它找上门来的,你要决定的是,做还是不做。当你有足够积累、有了真正的选项,哪个对你的召唤力更大,你就去做哪个。因为只有你有passion,真的热爱,才有可能做好。
我学的是天体物理,第一份工作在麦肯锡,然后是高盛,过去十几年我在做教育——没有一件事是我学过的。全部来自高中和大学阶段我所掌握的可迁移能力。可迁移,这个词很重要。如果它是一个非常技术性的东西,换个场景就不工作了,没办法让我真正去跨界。
今天我们真的说不清楚,5年、10年以后AI还会留什么工作给我们。正是因为说不清楚,所以更没有办法做规划。在我们面对充满不确定未来的时候,能让我们真正获取机会、并且做好的,是通用能力。正是因为不知道未来的工作是什么,通用能力越强,机会就越多。
而通用能力的源头,肯定是动力,肯定是热情。Follow your passion!追随你最感兴趣的领域。当你有热情去做事情的时候,大家会看到你发力的状态。我作为雇主肯定想要你这样的状态,我就一定会给你机会。

能找到的人是幸运的。多数小朋友可能没那么早能找到,但这是非常值得去寻求的。因为一旦你找到了,挣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你天天做你想做的事,开心的。我作为家长,小朋友开心,我就开心,非常简单。
我真的很感谢我的父母,虽然他们也没太弄明白我当时在折腾的是什么,但是在没弄明白的情况下,还是决定给我最大的空间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我才能够每年砸几百个小时去做这些天文的事儿。我知道,其实他们也有压力,但他们觉得与其围追堵截还不如鼓掌,所以我是受益者。
也是因为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去折腾这些没有用的天文的东西,才让我有机会去UWC读书,去哈佛读天文,最后去了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地方去工作。其实它的源头还是我小时候的好奇心,这个东西如果能够得到认可,能够有家长的支持,很可能会走得很远。
今天,如果要去解决孩子空心病、躺平的问题,起点要早一点,要退到高中甚至初中,让小朋友在尝试的过程中,找到他真正喜欢的东西,让他在他喜欢的领域去发力。
给学生一个相对宽松的家庭环境,让他们能够去探索,只有玩过他才能够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是我对家长最重要的建议。
(本文根据王颐于2026年4月30日在致极学院的分享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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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延伸阅读《肖知兴对话王颐:AI 是给梦游型学习者的morning 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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