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替学生去思考

上周，一位合作了多年的前美国大学教授给我发来邮件，平时我们会聊很多关于大学教育的话题，但这次谈到了学生使用AI思考，代替他们自己学习，他的语气比以往更沉重：

“Sadly, AI is the reason why learning how to do critical thinking is more necessary than ever before. I am afraid for the next generation. We must just keep doing what we can to guide these students, even though it feels like a losing battle.”

最近几个月，他在看学生论文时甚至无法判断哪些观点属于他们自己。“每个人都交出了语法完美、结构漂亮逻辑通顺的论文，但在上课跟他们讨论或者是Office hour的时候，有的学生甚至无法回答自己的论文究竟写了什么，以及他们引用的作品的内容。是的，那不是他们写的，他们说那是“借助AI优化”，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学术共同体的信任正在崩塌。尽管看起来是一场失败的战斗，我依然认为我们应该全力指导学生如何自主思考。”

这封邮件的背后，是整个留学教育体系正在遭遇的危机：当AI已经代替学生完成了思考，花费巨大财力精力送出国去求学的每个孩子，究竟还会学到什么？

作为一名从2015年开始深耕留学生学术服务的从业者，在最近两年，我见证的不仅是留学市场的变局，更是新的一代人学习方式被AI的重塑以及这场重塑背后正在被悄然消解的教育意义。

AI这股浪潮来得要比我们预想中快得多。

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HEPI）发布的《2025年学生生成式AI调查报告》显示，88%的英国本科生在课程考核中使用过生成式AI工具，而2024年这一比例仅为53%。另一份研究更是给出了惊人数字：92%的大学生已以某种形式使用AI完成学术任务，相较2024年大幅攀升。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使用超越了个别偶尔求助的范畴。第三方机构调查显示近六成高校学生生每天或每周多次使用生成式AI，众多大学生将生成式AI用于写论文或作业，甚至直接复制粘贴AI生成的内容。

正像文章开头所说的，面对这一浪潮，教师们的感受更为直接。

麦可思研究院在2971名在校大学生和1073名高校教师中的调查显示，46%的教师认为学生存在“过度依赖AI生成内容”的问题。这意味着，在将近一半的教师眼里，AI不是学生手中的工具，而是学生能力的替代品。

而教师们的担忧已经变为现实，调查显示，65.9%的在校大学生直接或间接面临AI学术争议风险，42%的受访学生亲身经历过因AI生成内容引发的学术纠纷，如抄袭判定、作业扣分等。

更为幽默的是，从AI问世以来，学生文章的抄袭率明显下降，而AI率却直线上升，甚至现在随机抽查几篇在校学生的论文一定会有AI率偏高的问题，这点在我们服务学生过程中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更让我触动的，是去年发生在服务学生身上的一起真实事件。

在某位同学提交一篇经济学论文作业中被教授提出含有“不存在的引用”，因此对同学发起了学术诚信调查。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幽灵文献”，经过查找我发现，这篇论文21项参考文献中，竟然有8篇文章是AI直接生成的“幽灵文献”。不存在的论文、不存在的页码、不存在的DOI编号，全部以专业学术写作格式煞有介事的呈现出来，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没有认真查找。

当然，经过学校学术诚信部门介入调查，结论确认：论文部分引用确为AI生成的虚构文献。最终，涉事学生生面临学术警告处分，论文判为0分。

更危险的是，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后续多起学术申诉Case都是“幽灵文献”或是AI写作相关，也说明了这件事情的发生越来越多。

这类现象的深层危险是什么？ 不是0分，也不是警告，而是学生不去尝试分辨AI生成的内容与真实学术文献的区别。学生使用了AI工具试图节省时间和思考，却没有能力对工具的输出进行最基本的核实与判断。过度依赖AI会削弱思维能力与独立性，出现“思维退化”现象，具体表现为无法独立思考构建自己逻辑，或作品缺乏深度。

这场危机最根本的是：孩子正在丧失“想明白”或者“学明白”一件事情的能力。

很明显，AI让这些学生更容易“做出”成果，却未必让他们真正“想明白”背后的逻辑与本质。

本学期就有不少我们接触的学生在AI辅助下，日常作业和开卷考试获得80+甚至90以上的高分。然而到了线下闭卷考试中成绩则一落千丈，甚至只能在200分的测试中得到15分，与日常作业形成了天壤之别。AI让他们的学习从“理解问题解决问题”变成了“提出问题并摘抄答案”。

国外大学的教育体系本质上是在挑战学生——挑战他们的批判性思维、逻辑推理和跨文化沟通能力。 这是留学区别于国内教育最核心的价值。而当AI取代了这一系列核心的“挑战和磨砺”，我们失去了什么？

“批判性思维的觉醒”被认为是留学所获得的最大的无形资产。然而AI的出现恰恰对这一目标提出了空前的挑战。正如很多海外大学的教授所警示的：AI能生成标准化答案，却无法教会人质疑答案的合理性。而这种质疑能力，正是批判性思维的核心，是需要在不断试错、不断辩难中构建的。

可想而知，当一个留学生习惯性地让AI完成论文构思、文献整理、语言润色乃至逻辑推演，那么他所“学”到的，或许只是一纸空壳文凭。留学真正的价值，远不止于“拿到毕业证”这么简单。真正的价值，是帮助学生成为具备独立思考能力和学术诚信的人。

光明日报2026年1月的一篇评论中有一句话让我反复思考：“技术可以助力思考，却不能替代思考本身；人工智能可以一键生成答案，但知识的融会贯通、学识的博观约取、思想的通达明澈，绝非一蹴而就”。

当工具越强大，我们就越需要守住思考的能力。面对AI浪潮，真正会学习的人，不是依赖AI的“省事”，而是在AI的辅助下越发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思维局限，愈发珍惜每一次独立思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