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千元的二手电脑不肯给我,五千的新机却赠予外人;我苦熬无人问津的青春,成了这辈子最深的意难平。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心事沉在岁月最深处。不惊天,不动人,无人亏欠式的伤害,没有激烈的争吵,可只要轻轻回想一遍,胸口就隐隐发紧,酸涩翻涌,久久无法平复。那是我藏了很多年、始终无法真正释怀的意难平,来自最亲的家人,来自我最懂事、最隐忍的青春。读大学那年,学校所有专业课作业、报告、课程提交,全部要求电子版。计算机是必修课,电脑是刚需,是每个大学生最基础的学习工具。身边同学人人都有,唯独我没有。我从小习惯体谅父母,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不给家里添一点麻烦。哪怕学业步步受阻,我也咬牙忍着,不敢提半个字。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作业堆积、课程跟不上,迫不得已,我才鼓起勇气跟爸爸开口。我把期待降到最低,卑微到尘埃里。我说不用新的,不用好的,二手的就可以。一千块左右,能打字、能交作业、能打开文档,就够了,我不打游戏,不用多好的配置,最基础的就行了。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体谅、足够退让、足够懂事。我以为,一个孩子求学最基本的诉求,家里再难,也会成全。可最后,没有。我的父母,终究没有给我买那台仅仅一千块的二手电脑。那段日子我无比焦虑、自卑又无助。别人轻轻松松完成的作业,我要四处借电脑、到处求人、反复迁就别人的时间。学业这件本该纯粹的事,被我过得狼狈又局促。最后,是姑姑看不下去我的为难,悄悄给我买了一台华硕电脑。姑姑深知我心思重、爱多想、骨子里敏感又自卑。她怕我愧疚,怕我心里有负担,怕我知道真实价格后更加小心翼翼。所以她一直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只花了一千五。我心里其实一直明白,根本不可能。以那台电脑的配置和成色,一千五绝对拿不下来。我年少不懂市价,长大后越想越清楚,那是姑姑温柔又体面的善意——她在悄悄替我的父母爱我,还小心翼翼护着我的自尊。我试探问过几次,姑姑始终一口咬定原价。后来我就再也不问了。我不敢拆穿,也不愿辜负这份温柔。在我灰暗拮据的大学时光里,姑姑是唯一照亮我的光。可家人的偏爱,却成了扎在我心底多年、拔不掉的刺。第二年春节,跟着父母去小舅父家拜年。一进门,我就看到了二表弟桌上那部新簇簇的手提电脑,他正在打着网游,游戏的声音震耳欲聋。亲戚围坐闲聊,没有人刻意避开我,我清清楚楚听见了所有对话。他们笑着恭喜小舅父说,因为他的二儿子考上了海南大学。小舅父还说谢谢我亲爱的爸妈特意给二表弟买了一台全新的手提电脑,五千块,配置很高,流畅自如,打游戏、做功课都毫无压力。那一刻,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耳边热闹的人声瞬间远去,世界安静得可怕。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台廉价卡顿的电脑。多开两个网页就卡死,文档加载半天,页面频繁闪退。我每一次写作业,都要比别人多花几倍的时间,熬更久的夜,忍受无休止的卡顿。我从来不敢抱怨,从来不敢嫌弃,只默默将就、拼命适应。我只求一千块的二手电脑用来读书,求而不得。而他们,心甘情愿、大大方方,给别人家的孩子,买了一台五千块的全新电脑。那一瞬间,所有的懂事、所有的体谅、所有的自我安抚,轰然崩塌。我是亲生女儿,我从小到大听话、节俭、从不索取、从不添麻烦。我在最该被托举的年纪,步步将就、处处委屈。可外人寥寥几次见面,就能轻易拥有我从未被给予的偏爱。那种厚此薄彼的冰冷,穿透皮肉,凉到心底。
我第一次清晰明白:我的懂事,换来的不是心疼,是理所当然的忽略。如果说电脑这件事是心底的刺,那毕业那年的一通电话,彻底击碎了我对亲情最后一丝幻想。我刚毕业,已经独自踏入社会,一边打工一边谋生。常年不主动联系我的爸爸,突然打来电话。没有问候我的工作,没有询问我的近况,没有一句冷暖关心。他开门见山:“你小表妹也考上大专了,你小舅父家里困难,我们打算每个月资助她一千块生活费,你觉得怎么样?”我听完,眼泪瞬间决堤。心里翻涌着无尽的委屈与荒诞。我轻轻回了一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没钱可以自己做兼职啊。你们的钱,你们做主。”说完,我匆忙挂断电话,崩溃大哭。我太懂没钱读书的滋味了。我的大学,一个漫长的学期四五个月,父母只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包含三餐、杂费、日用品,所有一切。我每一天都在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攥得很紧。我怕杂费不够,怕月末断粮,怕撑不到期末。我不敢聚餐,不敢买新衣服,不敢有一点多余开销。为了活下去,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疯狂做兼职。我曾连续派传单走了十个小时,走整整一天,只为挣四十块的工钱。脚底磨起泡,泡破出血,血肉黏在廉价的鞋底上。一天熬完,鞋子和伤口死死粘连,回宿舍硬生生拔下来的时候,两个脚掌鲜血直流,疼得我浑身发抖,痛到失声,灵魂都像在颤抖。那时候的我,躺在宿舍床上,疼得哭不出来。是室友小M着急忙慌的给我找消毒水、棉签,帮我消毒、帮我处理伤口、帮我打饭、帮我提热水,默默照顾狼狈不堪的我。每到月末没钱的时候,我一餐只敢打一个素菜、一点米饭。最窘迫的时候,我连饭堂都不敢靠近。我还要故作轻松跟别人说我在减肥,拼命维护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室友小M都看懂了我的逞强,却从不戳破。小M为了照顾我的面子,总是美其名曰地说吃不完,一次次把一半的菜都夹给我,小心翼翼护住我的自尊,悄悄接济我的三餐。我的四年大学,是靠极致的节俭、拼命的兼职、和朋友的善意,苦苦熬过来的。我的父母,从未问过我够不够花。从未心疼过我熬夜赶作业的窘迫。从未心疼我做兼职时,脚底磨破的辛苦。从未看见我小心翼翼、步步为难的青春。他们舍不得多给亲生女儿一分生活费。却可以轻轻松松,每个月拿出一千块,长期资助别人家的孩子。时隔多年,我早已熬过了所有的苦,不再需要谁供养,不再需要谁成全。我可以给自己买想要的东西,可以安稳生活,可以独当一面。可我依旧意难平。我难过的从不是那台卡顿的电脑,也不是当年拮据的生活。我真正放不下的,是我掏心掏肺的懂事,换来了最彻底的忽略。是我在最无助的年纪无人托底,最需要偏爱时无人偏爱。是我的父母,对外人慷慨大方,唯独对自己的女儿,吝啬又冷漠。有些伤疤,看不见,却一辈子愈合不了。有些委屈,说出来轻飘飘,扛起来沉甸甸。我的意难平,是我从小到大,努力乖巧、努力体谅、努力懂事,却终究,没能换来父母一次毫不犹豫的偏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