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变强的AI为人类创造了更多工作,而不是更少。
19 世纪初,英国纺织工人砸毁织布机。他们认为机器会抢走饭碗。
他们砸错了。机器确实改变了工作,但并没有消灭工作。工业革命创造的工作岗位,比它消灭的多得多——只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工作。
两百年后,同样的恐惧又来了。只不过这次,被砸的不是织布机,而是知识工作者的饭碗。而砸它的人,不是愤怒的工人,而是硅谷的工程师。
一个奇怪的发现
Every 公司做了一个实验——不是有意为之的实验,而是被现实推着走的实验。
他们把能自动化的全都自动化了。写代码、写文章、做设计、客服回复——全交给 AI。他们是 OpenAI、Anthropic、Google 新模型的内测用户,在模型智能的指数曲线上跑得尽可能远。
然后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
他们 30 人的团队,一个人都没裁。没有用 Agent 替换员工,没有抛弃 SaaS 工具转投 vibe coding。他们依然在招人——招作家、招编辑、招工程师、招客服。
工作方式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工程师不再手写代码,管理者开始提交代码,工程师直接跟客户对话。AI 处理了 95% 的工作邮件。但人还在,而且比以前更忙了。
这就像你买了一台洗衣机,本以为洗衣时间会变少,结果你开始洗更多的衣服了。
洗衣机效应
经济学家把这个现象叫做"杰文斯悖论"。
1865 年,英国经济学家威廉·杰文斯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蒸汽机让煤炭的使用效率提高了,但煤炭的总消耗量不降反升。为什么?因为煤变便宜了,人们就找到更多用煤的地方。
AI 正在重演这个故事。
当 AI 让写代码变得便宜,不会写代码的人也开始"写代码"了。运营人员提交 Pull Request,客服人员编写脚本,产品经理搭建内部工具。Kubernetes 2022 年全年收到 5,200 个 PR——而开源 AI 项目 OpenClaw 在 2026 年前五个月就收到了 44,000 多个。
供给暴增。但故事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当人人都是专家,就没人觉得专家特别了
有个老笑话:一个人在练钢琴,邻居敲门说"你能弹得更好听点吗?"他说"我正在努力啊,可乐谱上只写了音,没写感情。"
AI 给了所有人乐谱。但弹出来的东西,听起来都差不多。
因为每个人都用同一个模型,而模型都训练自同一批数据。默认输出的东西,从一个"不错的起点"到"纯粹的垃圾"不等。这种"垃圾"不是某个具体的错误——不是用了太多破折号,不是某种句式——而是一种可辨认的、千篇一律的感觉。 你读三段就知道这是 AI 写的。
当人人都能生产"还不错"的东西,"还不错"就变成了新的底线。你不再因为"还不错"而获得任何优势。
想想摄影。智能手机让每个人都成了"摄影师"。结果是,专业摄影师没有消亡——但他们卖的不再是"会按快门",而是"知道在什么时刻按快门,以及为什么要按"。
人类知道的事情,模型还不知道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听起来简单,但值得反复品味:
模型知道过去做过什么。人类知道现在需要做什么。
一个情况一旦被写成文字、变成训练数据,它就成了过去式——一具标本。人类活在此刻,面对着这个特定的客户、这个特定的代码库、这个特定的对话,带着自己持续的欲望、持续的关切、持续对"什么重要"的判断。
这不是"更新的数据"的问题。这是一个视角的问题。模型可以被提示进入一种视角,但它不能在没被提示的情况下自带视角。
这就是为什么 Every 用了 AI 之后,反而更需要人类:
- 运营人员用 AI 提 PR?需要工程师来审查。
- 营销人员用 AI 做缩略图?需要设计师来打磨。
- 工程师用 AI 写文章?需要编辑来提升质量。
AI 没有消灭专家。它把专家推向了更高的位置——从"做事情"变成了"判断事情该怎么做"。
基准测试的陷阱
"但你看那些基准测试!"有人会说。"模型在考试中的分数每个月都在飞涨。等它们追上人类,一切就结束了。"
这里有个陷阱。不妨叫它"图表焦虑症"——盯着指数曲线,越看越慌。
但基准测试有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结构性特征:它们测量的是框架内的能力,而不是制定框架的能力。
Every 做了一个内部测试,叫"高级工程师基准测试"。给 AI 一个写坏了的生产代码库,让它从第一性原理重写。GPT-5.5 得了 62 分(满分 100),比前代高出 30 分,看起来马上就要追上人类高级工程师了。
但这个分数是怎么来的?它来自一个精心设计的提示——一个框架。如果你换个提示,比如说"把所有报错都修一下",分数会接近零。如果你给它更多提示,分数又会上去。
基准测试就像考试。你出了考题,模型去答题。考题本身就是一种人类智慧。模型追上的是答案,不是问题。
这就像芝诺悖论:阿基里斯追乌龟,每次到达乌龟刚才的位置,乌龟又往前挪了一步。模型追上了一个框架,人类已经移到了下一个框架。
没有欲望的智能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区别。
如果你跟一个两岁小孩待上十分钟,你会明白。小孩不会写代码,不会总结表格,不会通过考试。但小孩有一样东西,最先进的模型都没有——小孩有自己的欲望。
小孩想摸那个红气球。想把它放在风扇前面看会发生什么。想用叉子戳它。想把它塞出窗外。想看看你会笑还是会生气。他不停地发明游戏,把整个世界变成实验室。
他不是在等一个提示词。他不是在优化一个基准测试。他只是在做他觉得值得做的事。
模型可以追求目标,而且越来越擅长。但它追求的目标是别人给的。整个 AI 行业正投入数十亿美元让模型更擅长执行人类设定的目标。模型的顺从和有用,恰恰与真正的自主意志相矛盾。
"Agent"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解。它们越来越能自主行动,但"agency"——在人类意义上的"能动性"——不仅仅是行动。它是为自己而欲求。是为游戏而游戏。
一个故事
有个人非常健忘。每天早上找衣服都找半天,晚上都不敢睡觉,怕第二天又找不到。
一天晚上他终于想了个办法:脱衣服的时候,用纸笔记下每件衣服放在哪里。帽子——在椅子上。裤子——在床脚。衬衫——挂在门后。
第二天早上,他兴高采烈地照着清单穿好了所有的衣服。
然后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一切都很好,"他说,"但我自己在哪里?"
他在房间里找了又找,但怎么也找不到自己。
"我们也是如此,"拉比说。
在 AI 时代,你的价值不在于你能做什么——模型很快就能做你做的一切。你的价值在于你知道为什么做、为谁做、以及什么时候该做。你是那个穿上衣服之后,仍然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