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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接纳与力量:当视障人士走入青少年AI课堂|在场·叙事

脆弱、接纳与力量:当视障人士走入青少年AI课堂|在场·叙事

以下文章来源于流浪月亮计划,作者月亮

写在前面——
本文引用自公众号「流浪月亮计划」,作者月亮,一个向AI走去的人类学冒险家。她曾在云南大理做创新教育的田野调查,也在乡村学校、公立学校、创新学校当过人文老师。2024年夏天,她来到上海,与超脑团队共同探索AI时代的教育新范式,见证了超脑AI三年的发展。她也横跨AI超级个体创业的热潮,发起了“AI田野志"的直播对谈。
本文是她在今年“超脑AIClubhouse”的现场纪实,她用人类学的视角,讲述了她见证下的“教育发生的时刻”
本文中的娜娜与大白,是超脑AI的特聘导师。
娜娜被学生们称为“宝藏娜娜”,她曾在美国学教育与工作,在国内的创客教育领域积累多年,长期在AIfor Good尤其是包容性设计领域实践,今年,她也带着她的残障朋友来到教育现场,带学生用mini黑客松的形式,做运动游戏化和康复训练。大白老师是Alphae成长实验室的主理人,也是多年的AI创新教育的探索者,在青少年的信息技术教学中积累了丰富经验。
「超脑·AIClubhouse」的理念来自《The Computer Clubhouse》,每周末在上海,开展AIClubhouse的线下课程,带着孩子们发挥创造力,在做中学。

01
当世界变得磨砂

走入视障人士的视界

三月初的午后,我与娜娜相约在上海的一个公园见面,一起打磨课程设计。

初春,生机、明媚、满眼的绿色与整个广场舞,那是是我感受到的关键词。

娜娜提议说:“你要不要戴着视障眼镜体验一下?”

她拿出了她自己做的模拟视障眼镜,于是,那个鲜活的、跳跃的、生机盎然的世界,突然被抹上了一层磨砂。

我戴着眼镜,颤颤巍巍地行走,穿越草坪,路过路牌,感受着前方有穿梭的行人、带着孩子的父母,不同色彩交织的画面,一团模糊的粉与黄,一团模糊的光亮。

那些原本清晰的轮廓,在眼前一阵恍惚,只剩下微弱的光影与色调,视觉感官变得脆弱,我只能通过听觉的嘈杂来判断我所身处的环境。

娜娜在我的身边,带着我行走,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带给我些许安全感。

我小心翼翼、略带试探地去触碰周遭的环境,获得一些反馈与信号,再向身边这个被我认定为“看得见”的人去确认。

当视觉感官暂时被遮蔽,其他的感官都变得尤其敏锐。

我通过我的听觉去感知周遭的世界:孩子的喧闹声,车马的喧哗与鸣笛。

离开公园,走到车水马龙的路边,我走到了盲道上,然而,盲道却被周边很多的电动车给遮住了。

我不断地试探,身边会有一些自行车、人流穿梭而过。我的行走速度变得非常缓慢,走一步,停一下。

身边的声音变得复杂多维,我感受到一种迷失,在多感官里,我要分辨属于自己的信号与噪音。

最难的一关其实是过马路。

当我站在马路面前的时候,我无法判定到底是红灯还是绿灯,我只能感受周边的行人。

大家如果往前走,我便涌入人潮当马路分为两截,中间是暂停区的时候,我更是无法判断前方还有多远的距离。

我的视障体验尝试,最后一关是在便利店,我摸索着,需要判断到底我要买什么。

我有些紧张,手心有些发热,在货架面前手足无措。

好在娜娜放过了我,说:“好吧,那你把眼镜拿开吧。”我的世界一下又重回了清晰,我松了一口气。

02

碰撞与对话:

当一群视障朋友走入青少年的AI课

进入社会创新领域,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关注视障群体。

过去一个月的周末,我时常会去往娜娜和大白 AI for Good领域的课程,大家带着学生一起做康复训练游戏和无障碍游戏设计的课堂。

当黑客松进展到第三周的时候,娜娜邀请了三位“视障朋友”来她的AI for Good mini黑客松的现场。

他们从上海各地赶来,一路并不容易,到楼下时,司机师傅把他们送到了楼的背面,导航的定位不准,这群视障朋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娜娜靠着视频通话大声吼,司机帮着确认方位,最后,有人听到了娜娜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声音走过去,总算找到了大部队汇合。

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和孩子们共创视障友好的游戏原型。

小张,大一新生,他把自己的视野比喻成一块曲奇饼被咬掉了一口,中间看不见,周围还看得到。他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今天穿着新衣服来的。

小周,14岁之后才逐渐失明,喜欢跑步,参加过上海半程马拉松,跑步时和陪跑员之间用一根绳子连着——一头套自己手腕,一头套陪跑员手腕,两个人一起跑。

小蔡,全盲,无光感。自己用编程做过一款大富翁游戏。那副看起来像眼镜的东西,是蓝牙耳机。

面对三个初来乍到的朋友,开始是孩子们的提问环节。

最先冒出来的,是那种还没想好但已经憋不住的问题——“你咋吃饭?”问完,那个孩子自己先笑了,旁边也有人跟着笑。

小蔡平静地反问:"你觉得有区别吗?"

小周补了一句:“吃饭本身不困难。困难的是——你要吃到你想吃的那道菜。不知道桌上有什么,不知道夹起来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那道菜在哪个方向。”

问题继续涌出来。

有人问小张,假设你眼前有一盘番茄炒蛋,你看到的是什么?

小张想了想,说,第一眼大概就是红色比较多,因为红色显眼。有人注意到小蔡戴着一副眼镜,问他:你为什么戴眼镜?小蔡摘下来给大家看——是蓝牙耳机。

然后有一个孩子举手,问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动眼珠的时候,疼不疼?”

小蔡停了一下。

“我自己都不知道眼珠动没动,”

他说,“其实连医生都不一定知道。有次做检查,医生让我眼睛往前看——我说:什么叫往前看?”

当然,还有人问他们:你们做梦吗?梦里有颜色吗?

小蔡说,做梦,有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没有颜色。“就跟我现实中是什么样子,梦里出来也是一样的。”

最后,有个女孩问小张:“你是怎么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好看的?”

小张笑了,说:“视障者不妨碍有一颗爱美的心。”

03

摔倒与起步:

视障朋友小周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生命经验,走入一群视障人士真实的生命世界。

小周后来单独跟我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今天三位视障朋友能够走到这里,接受大家提问、和大家互动,已经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事情。

在14、15岁之前,他见过棋盘,下过象棋,认识邻居的脸,但突然,那套已经建立起一整套对世界的认知之后,却突然把那套认知抽走。

成为视障人士后,小周有两个月,一步都没有走出家门,那些心里的恐惧与假设太多——会摔跤吗?邻居见到他,会投来什么样的眼神?从小认识他的人,如果他没有打招呼,会不会觉得他变了?

这些假设团在一起,把他困在家里,整整两个月。

父母鼓励他,朋友来找他,有人说你还能看到一点,你出来试试,可他就是迈不出去。

有一天,小周的父亲打来电话。“我有样东西落在家里了,你能不能帮我送到小区门口?”

小周答应了,这是他三个月没出门了。

他站在门口,去敲了隔壁邻居的门,想找个人陪,没人应。别无他法,只好自己走。

小周走出家门,前半段还算顺,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几年,哪里有台阶、拐角在哪里,心里有数。

然而,依然并不顺遂,他被一块施工钢板绊到,摔下去。

他告诉我,摔下去的那一刻,特别想有人上来扶他一把。

往左边看了看,往右边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只好自己痛苦、挣扎着爬起来。

走到约定的地点,父亲站在那里,他说:“你终于走出来了,”父亲说,“我很骄傲。”

父亲告诉他:“你刚才摔跤那一刻,我就站在你身边。但我没有上去扶你。”

小周说他当时心里有火——你是我亲爸吗?看着我摔跤你都不扶?

父亲说:“我扶得了你一次,但我扶不了你一辈子。”

小周告诉我,很多视障人群或者残疾人没有办法走出闭塞的世界、走向更广阔的领域。而更为最底层的原因,是他们在内心没有接纳自己,他们的家人没有接纳他们——家人无法忍受自己成员中有一个残疾人。

这种从底层视角出发、未能实现的“接纳”,成为了真正困住他们的更深层的心理原因。

04

洞察与创造:

用AI为视障人士设计一款游戏

孩子们的作品是充满想象力的,在过去的几周里,孩子们尝试用 AI 制作了许多适合各种人群的康复训练游戏。

这群孩子,在过去几周里,借助AI,他们已经做出了一些配合康复训练的游戏原型和手部障碍友好的游戏原型——配合抓站训练的登山游戏、配合仰卧直腿抬高训练的滑雪躲避障碍游戏、用双脚控制的3D赛车游戏、用夹手臂来控制子弹发射的游戏游戏。AI把“从想法到一个可以运行的东西”的门槛,降到了很低,孩子们发挥创意和想象力,能帮你搭出一个粗糙但跑得起来的原型。

然而,共情、不完美的时候就试错,始终是黑客松里的重头戏,或是老师们希望更深植入的内核。

在课堂中,娜娜和大白准备了许多身边障碍伙伴的具体案例,试图让这群孩子走进“远方的他者”,产生真正的共鸣。

这一周的任务,是把这些作品交到真正的视障用户手里:为视障者改造或重新设计一款游戏,让他们能真正玩起来,然而,把作品转移成视障人士能够感知和体验的游戏,则需要极大的共情与同理。

第一个困难,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语音播报,不等于无障碍。一个孩子做了赛车游戏,加了语音——“前方有障碍物,请向左移动”。

然而,问题不只是“语音会乱掉”。

小周体验完后提出:视障者操作游戏时,不会像明眼人那样按一下、等一下、再按一下。他看不见画面反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按键,试探、确认、再试探。但语音播报有滞后——你按了三次,它还在念第一次的结果。

信息和操作之间的时间差,是他们所面对的真实困境。

第二个困难:画面里的视觉信息,对他们都是无效的。

有个孩子做了象棋,让每一步都能被读出来——“红方帅移动至第三行第五列”。

小周体验后说:“这对我还行,我以前见过棋盘,脑子里有那个空间。但小蔡从来没见过棋盘——'第三行第五列'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容易感知的事情。他无法想象那个空间。”

视障朋友小周也并没有停留在"给反馈"这件事上。他开始反过来引导那个做象棋的孩子思考:象棋太复杂了,五子棋会不会更简单一些?如果一个从没见过棋盘的人要下五子棋,你怎么用声音让他知道棋子之间的关系?

小张、小周、小蔡,他们三个人的世界差距,比想象的大得多。一个设计,对低视力者有效,对全盲者可能完全无效。孩子们开始意识到,所谓“视障者”不是一种用户,而是很多种不同的用户。

05

脆弱与接纳:

一种值得被鼓励的力量

娜娜的课堂里有一个设计,孩子们每人手里有一些钱币,这些钱币主要是为了鼓励的大家花钱——请人帮助你,请视障者帮你测试,请同学帮你找bug,请老师帮你看思路,把钱花出去。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也见证了大家所谓的金钱观的改变,课程开始的时候,很多孩子手头的这些筹码一直没花出去,他们不好意思开口,哪怕做到一半卡住了,也宁愿闷头坐着,也不愿意举手说“我不会”。

随着课程往后面推进,当有孩子举起手来说“我要花钱,我要请教问题”的时候,全班都鼓起了掌。

作为参与者也是观察者,我的手头也拿到了这一枚钱币。第一次的mini黑客松,从课程开始,到课程结束,它一直留在我的手里。我没有花出去,坦白而言,并不擅长动手操作的我,在遇到困境的时候,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娜娜在课堂上说,主动求助是需要被奖励的勇气。

我坐在那里,听着掌声一次次响起,看着那些孩子举起手来,看着小周讲他父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摔跤没有去扶的故事,鼻子有点发酸。

因为我知道,接纳脆弱、暴露脆弱、开口求助——这不只是视障者的课题,不只是这些孩子的课题。

是我的,是一群人的,也是教育共同的课题。

在超脑AI Clubhouse · AI for good的课堂上,我们走入包容性设计,也走入一群残障人士真实的生命世界和真实处境。

我曾问过娜娜,为何投身于包容性设计领域,她说,因为在她的低谷期,曾经被这些残障人士的生命力所滋养。而面对这一群人,并非让我们去悲悯,而是让我们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也许也会是明天我们所面临的处境。

如何在一个对你不友好的世界里开口求助。如何在跌倒之后自己爬起来。如何接纳自己此刻的处境,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这些,是残障人士的日常。

当视障人士走入AI教育的现场,我们试图,在孩子们还没有真正跌入低谷之前,让他们先感受一次:脆弱可以被接纳,主动求助也是力量。

当然,这一场点燃与教育也并非单向,在mini黑客松结束的几天后,娜娜告诉我,受学生的启发,视障人士小蔡自己回家也用AI编程做了一款抓娃娃机。

在这样的课堂中,没有哪一方是绝对的弱势,而是教学相长、互相启发、共创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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