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一个从察尔森乡村课堂走向 CHI 2026 的 AI 共创研究
今年 4 月，我们的一项研究被 CHI 2026 Extended Abstracts 接收，并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以 poster 形式展示交流。
CHI，全称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是人机交互领域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对我们来说，这次展示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这篇研究的起点，不在实验室，不在大学，而是在内蒙古科右前旗察尔森镇的一间小学教室里。
这间教室，也是联想基金会小树苗二期项目"童心慧眼"——乡村儿童AI思辨与数字创造力赋能计划的田野现场之一。
回到那间教室
2025年秋天，我们带着一套自己设计的AI卡牌课程，走进了察尔森小学。
这套课程叫"AI魔方"，核心是一副卡牌——14张"魔法卡"代表AI的能力，6张"捣蛋鬼卡"代表AI的风险。不需要电脑，不需要网络，孩子们翻卡牌、讲故事、画画，就能理解AI是什么、能做什么、会出什么问题。
但卡牌不是我们闭门造出来的。
我们先带着一版"专家设计"的原型卡牌去到察尔森，和孩子们一起做了两场工作坊。
第一场叫"AI魔法地图"，孩子们画出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地方，标出哪些地方AI可能帮得上忙；
第二场叫"英雄与捣蛋鬼"，孩子们给AI的功能起名字、画形象，给AI的风险发通缉令。
后来，孩子们的命名、画面和生活场景，真的被融进了卡牌的最终版本里。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套被“带到”乡村学校的 AI 教具。
它是在孩子们的语言、图像和生活经验里，重新长出来的。
一场专属察尔森儿童的 “AI 共创展”
工作坊结束后，我们做了一件事：把孩子们画下的 AI 角色，用生成式 AI 重新绘制了一遍。
这个过程并不是让 AI “替孩子画画”，而是由设计师和 AI 一起，把孩子原画中的角色、动作、颜色和故事线索转化成一张更完整的插图。
随后，我们把孩子的原画、AI 转绘图和设计过程整理出来，策划成了一个小小的共创展：
《从湖边的画到 AI 的魔法》
展览展示的是“一张卡牌的诞生轨迹”：从孩子最初的画，到 AI 如何理解这张画，再到设计师如何调整和保留其中的儿童表达。
我们希望孩子看到的不只是“AI 把画变漂亮了”，也能看到人和 AI 是如何一起完成一件作品的。
也正是在这个展览里，孩子们的反应很快出现了分化。
有个孩子一眼认出了自己的画：
"衣服还在，头发还在，小恶魔角还在。"
她笑着点头，觉得这就是她的。
另一个孩子看了半天，说：
"太专业了……不像我画的。"
即使画面里的元素都在，她觉得这是AI的作品，不是自己的。
还有一个孩子，画的是一家杂货店，原画里有个爱心形状。其实那不是爱心，是她写错了一个字。AI保留了那个"错误"，画进了新版本。她指着屏幕说：
"那个爱心其实是我写错的字……是我的！"
很奇妙。
在成人眼里，写错的字、歪掉的线条、不成比例的形状，常常是需要被修正的地方。但在孩子那里，这些“不完美”有时恰恰是最重要的证据：
这是我画的。
这是我的想法。
这里面有我留下的痕迹。
认得出，不代表是我的
后来整理材料时，我们反复看到一个现象：
孩子能在AI的画里认出自己的痕迹，但"认出来"和"觉得是我的"不是一回事。
我们把它叫做 "Recognizable ≠ Mine"——认得出，不代表是我的。
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因为现在大多数AI工具的设计逻辑是：只要保留用户的视觉特征，用户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作品。但孩子们的反应告诉我们，归属感远比"长得像"复杂。
但孩子们的反应提醒我们：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对孩子来说，作品的归属感并不只来自“像不像”。它还来自故事有没有被保留，动作有没有被理解，那个看似笨拙、偶然、甚至出错的地方有没有被尊重。
如果 AI 把一切都修得太完美、太成熟、太像“专业作品”，孩子反而可能会后退一步：
这很好看。
但这不是我。
这也让我们开始重新思考：在儿童与 AI 共创中，AI 到底应该帮孩子“变得更好”，还是应该先理解孩子为什么这样画？
为什么要去田野？
做 AI 教育研究的人很多，做儿童 AI 共创系统的团队也不少。但很多研究发生在城市学校、实验室，或者技术条件相对充足的环境中。那里的孩子可能更早接触平板、电脑、网络和各种智能工具。
而察尔森的孩子，有着很不一样的生活经验。他们对 AI 的理解，可能来自短视频，来自大人的只言片语，来自课堂里的第一次接触，也来自自己的想象。
正是在这样的真实课堂里，我们看见了很多实验室里不容易看见的东西。
“太专业了，不像我画的。”
“那个爱心其实是我写错的字，是我的。”
这些话不是我们提前设计好的问卷选项，也不是从文献里推演出来的假设。
它们是孩子在面对自己的作品、面对 AI 生成图像时，自己说出来的。
这也让我们越来越相信：
好的研究问题，有时不是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而是在田野里被孩子教出来的。
我们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设计一套不插电 AI 课程，带到真实学校里，认真观察孩子怎么画、怎么说、怎么犹豫、怎么认领或拒绝一张 AI 生成的图。然后在这些真实反应里，发现一个值得被认真讨论的问题：
当 AI 越来越会把孩子的作品变得“更好看”，我们有没有问过，孩子还觉得那是自己的吗？
从察尔森到 CHI 2026
2026 年 4 月，CHI 在巴塞罗那召开。
我们的研究以 poster 形式在会场展示。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研究者停下来，询问课程设计、田野过程、儿童访谈，以及孩子们说出那些话时的具体情境。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一个从内蒙古乡村小学教室里长出来的问题，被带到了人机交互领域的国际会议现场。
而 poster 最后想表达的，其实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Personal Resonance over Generic Perfection.
个人共鸣，胜过通用的完美。
当 AI 越来越擅长把一切变得精致、完整、漂亮，我们也许更需要提醒自己：
对孩子来说，创作不只是得到一张“更好看”的图。
创作也意味着：
我的想法被保留。
我的故事没有被替换。
我的“笨拙”不是被抹掉的错误。
我仍然能在这张图里，看见自己。
接下来
这篇 CHI poster 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阶段性成果，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它让我们更确定，儿童 AI 素养教育不只是教孩子认识 AI、使用 AI，更重要的是让孩子在与 AI 相遇的过程中，保有自己的表达、判断和创作能动性。
AI 可以帮助孩子把画变得更丰富。
但它不应该把孩子从自己的作品里挤出去。
未来，“AI 魔方”还会继续走进更多学校。
我们也会继续在真实课堂里，和孩子、老师、研究者、设计师一起，探索儿童与 AI 之间更好的关系。
从察尔森的一间教室，到 CHI 2026 的 poster 展板，这条路提醒我们：
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把乡村故事带到国际会议上。而是让那些来自真实儿童、真实课堂、真实生活的问题，进入关于 AI 未来的讨论之中。
“田野”里见！
AI 魔方 · 媒介素养教育 · 中国传媒大学
论文信息：
Zheyu Feng, Wenjuan Chen*, Zhengyao Zhu, Yaning Zhang, and Wenyue Gao. 2026. Recognizable ≠ Mine: Anchoring and Negotiating Authorship in Child-AI Co-Creation. In Proceedings of the Extended Abstracts of the 2026 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CHI EA '26). Association for Computing Machinery, New York, NY, USA, Article 554, 1–6. https://doi.org/10.1145/3772363.37985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