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文本内容
穆旦:突围的搏求者
看了2025 年高考作文,我顿悟了面对苦难的三重境界
2025 年新课标I 卷作文
一、作文学习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 分)(新课标I 卷)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老舍《鼓书艺人》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穆旦《赞美》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
人信息;不少于800 字。
【作文参考】1
以强劲歌唱,筑民族之魂
襄阳三中 伍思怡
老舍笔下欲言又止的艺人,艾青诗中嘶哑执着的鸟儿,穆旦诗行里带血拥抱的双手——
这三段被历史尘烟浸染的绝唱,恰似中国民族从沉痛中艰难崛起的三个灵魂侧影。这三重生
命姿态的蜕变,正是民族魂从无声压抑到奋力呐喊,再到如今强劲发声的壮阔旅程。
在沉寂岁月的冰河之下,民族心魂曾长久凝结成欲言又止的暗涌。 老舍笔下艺人“开不
了口”的瞬间,映照出晚清至民初华夏大地无数心灵的窒息。当帝国列强的坚船利炮撞开国
门,昔日天朝上国的荣光被碾作尘泥。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慨然壮语,难挽大厦将
倾之势;梁启超振聋发聩的“少年中国说”,亦如投入茫茫大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
深沉的死水吞没。在那万马齐喑的年代,多少家国悲怀只能如阮籍般化作穷途恸哭,在历史
的荒原中无声飘散,犹如冰封的河流在寒冬下无声涌动。
当暗涌积蓄为熔岩,民族魂魄便以裂石穿云之势迸发出带血的呐喊。艾青笔下那只“用
嘶哑的喉咙歌唱”的鸟,正是烽火连天年代里民族精神的绝佳象征。在日寇铁蹄践踏、山河
破碎之际,无数仁人志士以血肉之躯点燃呐喊的烈焰:闻一多拍案而起,以生命怒斥黑暗;
西南联大师生穿越战火,在敌机呼啸声中弦歌不辍,于硝烟弥漫中守护文明火种。鲁迅先生
以笔为投枪匕首,直刺民族灵魂深处沉疴——这声声带血的呐喊虽嘶哑,却如利刃劈开窒息
的铁幕,为民族魂魄之复苏凿开一线光明,证明一个民族的灵魂在绝境中迸发的惊人伟力。
而今,这曾嘶哑的喉咙已淬炼成壮阔和声,以担当之姿在寰宇间激起回响。 穆旦诗中那
“带血的手”的拥抱,象征着今日中国从创伤中站起后,向世界伸出的负责任臂膀。今日之
中国,不仅以经济腾飞、科技自立之强音震撼寰宇,更以“一带一路”的宏伟倡议为世界奏
响合作共赢的交响乐章。从向全球提供数以亿计的疫苗援助,到维和部队蓝盔闪耀于世界动
荡角落,中国正以行动诠释“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情担当。这强劲而充满温度的歌唱,是
中华文明“己欲立而立人”古老智慧在新时代的雄浑共鸣,是浴火重生的凤凰对世界的深情
回响。
从冰封下的暗涌,到熔岩般的呐喊,再到如今壮阔的和声,中华民族的魂魄在历史的熔
炉中百炼成钢。每一段歌声皆烙印着时代的血痕与不屈的印记,它们共同谱就了民族精神从
觉醒到复兴的壮丽乐章。面向未来,这饱含沧桑却愈发强劲的歌声,必将引领我们更深融入
世界,以东方智慧之强音为人类谱写更为和谐壮美的命运交响曲——那正是从历史深处传来
的,永不喑哑的民族之魂的回响。
【作文参考】2
于沉默中孕育呐喊,在呐喊中寻找救赎
襄阳三中 潘代红
鼓书艺人那番“开不了口”的翻腾,艾青诗行中“嘶哑喉咙”的歌唱,穆旦诗句里“带
血的手”的拥抱,民族危难之际,吾辈当有认清现实后的隐忍沉默,更应在沉默中呐喊,纵
使喉咙嘶哑,也要放声唱出希望。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当历史的硝烟弥漫在每一片土地上,民族抗争
下的文人,用笔墨回应了灵魂深处的苦难,用沉默与呐喊书写下对民族深切的爱。在苦难与
希望交织的时刻,沉默并不意味着懦弱,而是看清社会现实之后的深刻自省;呐喊不意味着
疯狂,而是对沉重现实的奋力抗争。因而,真正的勇敢,是在沉默中孕育呐喊,在呐喊中坚
守信念。
当时代如磐石压于胸膛,开口便如千钧之重,隐忍的沉默是对不公社会“开不了口”的
控诉。古有魏晋时期竹林七贤面对政治高压,或沉默醉酒,或佯狂避世,以沉默控诉荒诞时
代;今有鲁迅经历长期的沉默期,在北平绍兴会馆抄古碑的静默岁月里,迸发了文学革命的
的第一声呐喊。正如老舍笔下的鼓书艺人,这种沉默并非个人的逃避,而是深刻的自省,是
对现实的清醒认识。
然而,历史中总有灵魂不甘于沉寂,纵使声带撕裂亦要奋然歌唱。艾青笔下那只鸟,明
知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却依然要歌唱,这正是整个民族在战火硝烟中不屈精神的投射。屈
原被放逐仍作《离骚》,杜甫在战乱中写下"国破山河在"的泣血诗篇,巴金在文革后以《随
想录》直面民族伤痕。嘶哑的歌唱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超越了个人得失,打破了“铁屋
子”的黑暗,爆发出震撼灵魂的呐喊。
当沉默被嘶哑的号角刺穿,最终必迎来浴血的新生。从沉默到歌唱的过程,正是个体与
民族精神的自我救赎之路。穆旦笔下“带血的手”的拥抱,不仅是诗人个体的悲壮,更是古
老民族历经涅槃、挣扎站起时最动情的宣言。正如闻一多先生在《死水》中痛呼“不如让给
丑恶来开垦”,正是以献祭式的决绝,呼唤一个民族的彻底蜕变。
眼观当下,虽不再生活在战火与压迫之中,但仍面临内卷压力、情感疏离、精神迷失等
诸多困境,在这些困境面前,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像艾青那样“用嘶哑的喉咙歌唱”?是否还
能像穆旦一样以血与火书写觉醒?又是否能像老舍笔下的艺人一样,哪怕无言,也不忘那份
悲悯与良知?当喑哑的嘶喊与带血的拥抱灼烧我们的心魂,我们便明了:个人嘶哑的微弱歌
声终成民族命运交响乐的雄浑乐章。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愿我们都能在沉默中找到清醒,在呐喊中坚持
信念——哪怕声音微弱,也值得为之歌唱。
二、时评阅读
(一)看了2025 年高考作文,我顿悟了面对苦难的三重境界
2025 年高考作文题目出来的一瞬间,立马就冲上热搜。其中全国一卷的作文题目,很多
网友看了后都直呼“太难”“看不懂”。
它以小说家老舍、诗人艾青和穆旦的三句话为主要材料。乍一看,这三句话似乎毫无联系,
但简单的文字背后,其实蕴藏着不同的人生态度。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要经历诸多苦痛。
面对人生的不幸与艰难,有人沉默前行,有人挣扎歌唱,还有人透过苦难看到希望。
1 第一重境界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老舍《鼓书艺人》
老舍在《鼓书艺人》里,讲述了大鼓书艺人方宝庆的苦难经历:他的胞兄宝森被日本军炸
死;大女儿大凤嫁为人妇后被丈夫抛弃;养女秀莲与进步作家孟良的婚事告吹后,又被恶人
糟蹋……经历了各种痛苦,他内心涌动着千言万语,却始终缄默以对。
在现实中,每个人都会遭遇不同的磨难,会失落、无助,甚至绝望。沉默,往往是我们面
对苦难时的最初反应。但沉默不是认命,而是懂得了:在命运的打击之下,比起四处倾诉,
埋首修炼,才是最好的自我救赎。
看过盲人画家约翰·布拉布利特的故事。约翰毕业于美国名校北得克萨斯大学,正处在大
展宏图的年纪,却突然患上眼疾。没多久,他就完全失明了,那时他才30 岁。遭遇人生如此
多的不幸后,他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默默地绘画创作。起初他很难掌握画布的位
置,也不知道怎么调色。但他依旧埋头拼命练习,有时一天可以十几个小时趴在画布前,不
停地实验、作画。他用手指的触感来感知不同的色彩,白色牙膏般浓稠、黑色像流水般柔
和……就这样,经过了几年蛰伏,他终于突破盲人作画的瓶颈,创作出了一系列杰出的作品。
目前,他的作品已经被20 多个国家的艺术爱好者收藏。
作家三毛说:世间的人和事,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我们只需要把自己修炼成最好的样子,
然后静静地去等待就好了。面对生活的暴击,学会把自己调成静音模式,在不动声色中蓄力
储能。伤口再深,独自舔舐;苦难再重,默默扛住。当你闭上了嘴,默默修炼,终能依靠自
身力量,把自己从苦难的泥淖中拔出来。
2 第二重境界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艾青《我爱这土地》
在国家遭遇危难之际,艾青写下了这首诗。他用慷慨激昂的诗句,在苦难中发出呐喊的声
音,表达了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其实对于个人而言,也是如此。当不幸加身时,也要像那
只鸟儿一样,用嘶哑的喉咙歌唱,用微弱的力量跟命运死磕到底。
正如哲人塞内加所说的:“烈火试真金,逆境试强者。”没有谁的生活一帆风顺,唯有咬
牙坚持,你才能把那些苦和痛,都锻造成向上的路。
钢琴家刘伟,10 岁时因触电失去双臂。很多人都认为他的人生已彻底废掉,只能混吃等
死。然而他却认定:要么赶紧死,要么精彩地活着。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尝试用双脚练习
钢琴。由于脚趾比手指粗笨,他就把指甲剪到见血,让指尖磨出茧子;为了练习跨度较大的
音阶,他每天把脚放在琴键上拉伸数小时,疼到颤抖仍咬牙坚持。在极度的死磕下,他的演
奏水平得以不断提升。2010 年他登上《中国达人秀》舞台,用脚趾弹奏《梦中的婚礼》,让
全场落泪。凭借不认命的坚韧精神,如今他已成为国际知名的钢琴家,改变了命运。
雪漠禅师说:“在命运看似牢不可破的大网里,总有不甘平庸的漏网之鱼。”弱者只会抱
怨时运不济,随波逐流,而强者却将所有的逆境,全都当作一种磨炼。只能咬牙拼命的人,
才能赢得转机,走出人生的至暗时刻。
正所谓,命由己作,福由心生。无论遭遇多大的挫折和难关,一定要学会不认命、不放弃。
选择与磨难死磕到底,你才能把痛苦化作成长,在煎熬过后成为一个新的自我。
3 第三重境界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穆旦《赞美》
有人曾这样评价穆旦《赞美》:这首诗是对战争年代的记录,更是一曲超越时空的民族精
神赞歌。在它充满哲思的诗句里,有对苦难的正视,更有对“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的坚信与
希望。瞿秋白说:如果人心中尚存希望,那么一切都能抵抗。生活充满了不幸,若失去希望,
命运的洪流很快就会将你冲垮。唯有乐观以对,在磨难中看到希望,你才能从容度过人生的
风雨,把苦难酿成回甘。
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一生历经了四次战争。他也接连遭遇了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的不幸,
多年来一直被迫流亡法国。换作是别人,可能早被沉重的痛苦击垮身心。可阿多尼斯始终保
持乐观的心态,在颠沛流离中,继续着自己的文学事业。
在难民营的帐篷里,听着炮弹的轰鸣,他从容地写诗;在巴黎简陋的小阁楼里,缺衣少食,
他仍津津有味地翻译聂鲁达的诗歌……正如他写的诗句:“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
的却是翅膀。”面对人生种种不幸,他却以苦难为歌,创作出一系列佳作,成为享誉国际的
大诗人。
漫画家朱德庸说: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一口气,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只要我还笑得出来,我
就赢了这场人生。对于生活的跌宕起伏,只要心怀希望,再苦的人生,也永远蕴藏着一分生
机。
每个人内心容积都是固定的,希望越多,苦难便越淡。请相信,再浓郁的黑夜,终究会被
阳光所驱散。保持希望的火焰不灭,永远积极向上,你终能走过黑暗,看到黎明的曙光。
▽
看到今年的高考作文题时,我脑海中首先蹦出了一句话:人间道场,淤泥生莲,世间磨难
,
皆是砥砺切磋我也。
生活即道场,苦难便是修行。在生命中,我们所遭遇的每一次不幸,其实都是命运给予的
试炼。也许此刻的你正经历种种不顺,或面临失业,或遇到失败,或遭逢变故……
可即便当下再苦,只要你心怀希望,默默修炼,一定能超越所有磨难,实现自我的蜕变。
(二)写在高考作文之后:时代出题青春作答
高考作文题一出,总能迅速掀起热议。从“民族精神”的追问,到“梦想实现”的探讨;
从“第二次呼吸”的哲理思考,到“专-转-传”的传播路径,一道道题目,既考语言之技,
也问思想之深。
我们欣喜地看到,命题者正在努力摆脱陈旧的套路作文思维,转而设计更具思辨性与现实
关怀的题目。这既是一种教学导向的转变,也体现了对青少年独立思考能力的尊重。作文,
不再只是表达,而是在引导他们思考“我如何理解世界,如何与之相处”。
高考作文从不是一个孤立的教育考题,它是一代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回应时代的重要窗
口。今年的题目尤其体现出一种深沉的关怀与信任。全国一卷从老舍到艾青再穆旦,把“精
神”嵌入文学文本之中,既有历史温度,也有现实厚度。这样的命题,以文学为桥,邀请他
们走进时代的叙事,共情、思索、表达。
全国二卷对“梦想”的关注同样动人。从“表达”到“实现”,是对成长路径的一次思辨,
也是对青年个体力量的呼唤:梦想值得被坚持。
可以看出,命题者并非只想考一个对的答案,而是想听一个真实的声音。他们设下的不只
是题目,更像是向青年发出的一封信:你如何思考民族、梦想、传播与呼吸?在时代之中,
如何看待自己?
这种信任是珍贵的。在教育过程中,我们总担心学生答不出标准答案,但作文题恰恰释放
出另一种信息:时代相信青年有能力表达、有权利表达、有价值表达。
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用自己的语言回应命题。他们不再只是重复书本,而是
尝试从生活中寻找落点,从经历中发掘角度。有的书写责任,有的写成长,有的表达柔软的
感悟,也有的展现坚定的信仰——这些都是真实的中国青年,独立而清醒,沉静而有力。
高考作文是写给未来的一封信。它关乎一代人如何被看见,也关乎他们如何看世界。
而青年们用笔作答,不只是为了分数,更是在用八百字给出他们对未来的回应。这种回应
不必完美,却必然珍贵。它告诉我们一代新人正在成长,他们愿意思考、愿意表达、愿意承
担,他们的答案,终将照亮时代的走向。
所以,当我们再一次讨论“今年高考作文难不难”时,也许可以换一种角度去理解:不是
它难,而是它认真;不是它考人,而是它相信人。
愿每一位考生都能在这场精神对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也愿这个社会,能听得见、
看得懂、守得住这些珍贵的表达。
因为,时代在提问,而青春,正在认真作答。
三、人物品读——穆旦
穆旦:突围的搏求者,在时代的甬道中
有人说,诗歌是一个时代最后的秘密,是诗意照进现实的时刻。诗的世界,是“折叠”的
广博,精致凝练在表,深刻隽永在里,言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意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当一代坚韧不屈的灵魂成长于中国风雨飘摇的时代,当家国的存亡和自我生命的安顿同时
面临重重困境,如何在自我内外的求索中释放生命的强力,又如何还能不断攀登思想的高峰,
用诗篇留下跨越历史的光辉?西南联大诗群的代表诗人穆旦,用他的人生和创作给出了他的
回答。穆旦终其一生坚守的姿态,是在时代的甬道之中辨明周遭明暗交错的深渊,不断试图
从束缚生命的狭窄天地间突围出去,最终将搏求化为生命的底色。
1、时代的深渊:“历史的扭转的弹道”
一个时代最好的诗人是什么样的?他/她如何处理自我与时代的关系?
对于一个浸染着血雨腥风、动荡混乱的时代,这个问题显得尤为严肃,且值得追问、反思。
二十世纪的中国孕育了它的诗人穆旦。他的青春、命运,注定要和这个时代至暗的深渊密
不可分。穆旦原名查良铮,1918 年生于天津。1935 年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1937 年“七七”
事变后随大学南迁,至昆明西南联合大学。1942 年参加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1949 年8
月赴美留学。1953 年初回到天津,任南开大学外文系副教授。1977 年2 月26 日因心脏病突
发逝世,享年59 岁。
透过穆旦的诗句,我们得以进入他的视野,来看察这样一个心灵在以何种方式感知和思考
身处的时代。
日军的侵略为中国民众带来的阴霾,将国难的痛苦笼罩在中国所有诗人头上。然而,以什
么样的语言作为媒介,才能让痛苦的言说不流于一味的情感宣泄或口号呼语,才能最大可能
地传递被悲痛激发的巨大力量,使这股力量在诗句中长久地蕴积,跨越时代,让后世也能感
受到它的鲜活存在?1937 年,不到20 岁的穆旦就在进行这样的摸索:
黑夜里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谁,谁噬咬它受了创伤?
在坚实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血的沟渠,血的沟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铜样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迹,从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跃起,
风在鞭挞它痛楚的喘息。
——节选自《野兽》
这种感知和书写时代的方式,被穆旦的同学王佐良称为“用身体思想”,即用自我的感官
充分感知时代所带来的体验、引发的感受,将其转化为切入肌骨的疼痛和从身体内部勃发的
力量,进而将情感的表达深嵌入个体内部,成为每一具肉身的切身体验。
在西南联大与穆旦一同求学的王佐良曾在文章中写道:
“联大的屋顶是低的,学者们的外表褴褛,有些人形同流民,然而却一直有着那点对于心
智上事物的兴奋。……在许多下午,饮着普通的中国茶,置身于乡下来的农民和小商人的嘈
杂之中,这些年青作家迫切地热烈讨论着技术的细节。……但是对于他们,生活并不容易。
学生时代,他们活在微薄的政府公费上。毕了业,作为大学和中学的低级教员,银行小职员、
科员,实习记者,或仅仅是一个游荡的闲人,他们同物价作着不断的,灰心的抗争。他们之
中有人结婚,于是从头就负债度日,他们洗衣,买菜、烧饭,同人还价,吵嘴,在市场上和
房东之前受辱。……他们陷在污泥之中”——节选自王佐良《一个中国诗人》
穆旦的诗就生长在这样的现实之上。当他从周遭现实和自身经验出发,所得到的最大感受,
就是种种的矛盾、琐碎和不美好。那么,秉持着一个诗人的忠诚,他就必须去考察、追究自
己的经验,并用尽量贴切的语言表达:
污泥里的猪梦见生了翅膀,
从天降生的渴望着飞扬,
当他醒来时悲痛地呼喊。
胸里燃烧了却不能起床,
跳蚤,耗子,在他身上粘着:
你爱我吗?我爱你,他说。
八小时工作,挖成一颗空壳,
荡在尘网里,害怕把丝弄断,
蜘蛛嗅过了,知道没有用处。
——节选自《还原作用》
现代人独有的情绪体验,充满着力与力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撕扯、对庸常生活的背反和
妥协。正如王佐良所说,穆旦“这些联大的年青诗人们并没有白读了他们的艾里奥脱(现译
为艾略特)与奥登。”穆旦最为认可和感同身受的,是以艾略特、奥登为代表的欧美现代主
义诗风,即以现代性的感觉和表达方式,来书写随现代化进程而产生的,无法被古老传统和
语言穷尽的,新的感受和思想。
不同的语言承载着不同的思维方式,关联着主体理解世界的不同视角。因此,对语言的选
择,根本上在于主体对世界和时代的体悟与洞察。正是这一视域上的深度和广度成就了穆旦。
我常常想念不幸的人们,
如同暗室的囚徒窥伺着光明,
自从命运和神祗失去了主宰,
我们更痛地抚摸着我们的伤痕,
在遥远的古代里有野蛮的战争,
有春闺的怨女和自溺的诗人,
是谁安排荒诞到让我们讽笑,
笑过了千年,千年中更大的不幸。
——节选自《不幸的人们》
穆旦对时代的体察当然包括了战争的残酷和人民的艰苦。然而,他的目光更能透视入现实
背后的历史纵深处,凌架于人类文明的高度,俯瞰历史进程,阐述现代人的精神处境。对于
整个世界而言,二十世纪意味着全球性的巨大变迁,由此必然导致人们精神层面的动荡变化。
对于西方世界而言,“上帝已死”的悲鸣带来信仰的失落,随之而来的两次世界大战带给人
类文明空前震慑。对于中国而言,被轰开国门的屈辱开启了现代化的进程。两千年来超稳定
的政治经济、思维情感模式被打破。全球性现代战争的炮火,也没有放过这片苦难深重的土
地。因此,当全体人类的“命运和神祗失去了主宰”,人们不得不“更痛地抚摸着我们的伤
痕”,不得不承认是人类自己创造了自己的苦难,而旧日一切精神上的寄托都已幻灭。这是
人类历史的现代性的“荒诞”。
就把我们囚进现在,呵上帝!
在犬牙的甬道中让我们反复
行进,让我们相信你句句的紊乱
是一个真理。而我们是皈依的,
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
——节选自《出发》
穆旦对于时代的感知,归根结底,是一个二十世纪的现代人对于现代文明的深刻体验和思
考,其中包含着种种难解的矛盾,关于传统和现代、文明和野蛮、真实和虚伪、宏大和琐碎、
生与死……作为现代人,他无疑可以拥有比古人更“丰富”的智识和感触。然而与此同时,
他也必须承受由“丰富”带来的“痛苦”,不得不去质疑那“真理”是否是“句句的紊乱”,
不得不更清晰地看到人类如何在历史的“犬牙的甬道中”“反复行进”。
这是时代带给穆旦的“丰富,和丰富的痛苦”。
2、现代的自我:“残缺的部分渴望着救援”
诗人的自我意识在混乱的时代中投注着思考,同时也进行着向内的探索。穆旦诗作中的
“我”,呈现出特定时代中自我必然面对的残缺、破碎与割裂:
从子宫割裂,失去了温暖,
是残缺的部分渴望着救援,
永远是自己,锁在荒野里。
——节选自《我》
“从子宫割裂”意味着“残缺”,意味着破损和孤独与生俱来。“残缺的部分渴望着救
援”,却没有任何人可以作出保证,救援是否真的会来临。为何割裂和残缺伴随着生命而无
法摆脱?在穆旦的诗作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它似乎来自自我的内部,却极强地阻碍了自我
的生长和愈合: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迷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节选自《春》
“泥土做成的鸟的歌”是一个特别的意象。为什么鸟儿是泥土做成的?为什么泥土做成的
鸟儿依然要唱歌?一如那二十岁的青春年华,有感于满园春色的美丽,为何却依然紧闭?这
股抑制性的力量似乎存在于个体内部。然而,“蓝天下”那“永远的谜”,那普遍的“被点
燃”的生命状态,却又昭示着一种来自外部的、作用于一代年轻人身上的因素。这是因为,
自我内外的力量本是同构的,自我的生成、塑造离不开时代的影响。对于二十世纪年轻的心
灵而言,对自我生命的探索无法脱离整个时代的背景,以及弥散于时代之中的氛围。
当一切曾经既定的价值观念不再有任何可靠的基础,对自我生命的理解不再有固定的框范,
自我被赋予自由的同时必须承担为自己寻找意义的重任,然而寻找的过程伴随着无边的迷茫、
怀疑和不断的否定。动荡不安的时局更增加了个体生命道路的不稳定性。在这样的时代氛围
下,一代青年人对自我、生命、爱情的探索,面临着极为复杂的局面: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节选自《诗八首》
《诗八首》是一组情歌,一组属于现代人的情歌。我们从中可以更具体地感受到,现代人
的“丰富,和丰富的痛苦”体现在何处。首先,对于诗中的抒情主体而言,爱情不再是单纯
的“衣带渐宽终不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对于爱情的
感知变成一件既饱含激情,也充满危险的事情,是生命的“燃烧”,也随时可能变成“火
灾”。其次,现代人的自我不再能保持长期的稳定不变。自我永远在追寻、探求,就永远在
更新、变化。在瞬息万变的自我面前,爱情随时可能变成陈迹,爱恋的对象随时可能改换面
目。在“蜕变底程序里”,你我都是“暂时”的,都要经历无数次“变灰又新生”。对于自
我和爱情的复杂体验和哲思,消解了一切简单的赞美和纯粹的情怀,只留下一声讽笑:“那
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一个诗人的敏感而深邃的心灵,游走在动荡的时代中,感受着自我的破碎。他会因此变得
消沉、绝望吗?恰恰相反,所有的矛盾冲突化作了激发穆旦生命强力的巨大动力。这个坚毅
不屈的诗人,终其一生用诗作和自我生命实践来展现,他如何不懈地从既定的一切中突围,
去开拓新的生命境界。
3、搏求的姿态:“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重重的困境可能给一个软弱、平庸的心灵带来哀伤痛苦,却能将刚劲、强健的生命淬炼成
搏击的利剑。穆旦终其一生进行着一场突围。他不断试图从围困住现代人的多重阻碍中搏击
出来,在新的天地间求索,将搏求变为一种生命姿态。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节选自《春》
花朵要“伸出来”,要去拥抱春天,必须要拥有“反抗土地”的力量。在黑暗的时代,如
果没有人能担保你的生命必将绽放,那就需要自己锻造自己的生命强力,去寻找最适合自我
生命力释放的方式。
是怎样一种方式,最适合穆旦将自我放置在时代中?我们还需回到开篇提出的问题:一个
好的诗人,如何处理自我与时代的关系?对于穆旦而言,考察、追究自我切身经验是他永不
放弃的内在观看方式。然而从自身经验看出去,究竟能关联起多深广的视野,最终取决于一
个诗人心灵品质的高下。在穆旦的学生时代,他就明白自我的经验绝不是只存在于象牙塔中,
与现实脱离的产物。他必须用自己的感官、身体、思想和感情,去切己地接触这个时代,去
扩充自我的生命总和。
走不尽的山峦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节选自《赞美》
在由日军的侵华战争引发的时代漩涡之中,学院空间也不可能提供与现实隔绝的庇护。青
年的穆旦随学校由北京一路南迁到长沙,不久后又从长沙徒步步行至昆明。《赞美》中诗句
的绵长、顿挫和延展,就是穆旦一步步走过漫漫征途时,真切感受的表达。
对于穆旦而言,究竟怎样才算追究、考察自我生命经验?很重要的一点,是要让自己深入
到时代最炽热的熔炉中去,不回避时代最深处的苦难,秉持着对诗和艺术的忠诚,用自我的
情感和实践去理解时代,又反过来在时代中,再次理解内心的情感、定位自我在其中的位置。
在此后的岁月里,穆旦的种种选择和行动,都从未忘记自己在《赞美》中抒发的心绪和追
求的理想。在西南联大留校任教两年后,他毅然选择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入伍,在缅甸亲身参
与过自杀式殿后战。穆旦始终在以青春和生命探求突破自我内外重围的道路,同时不放弃对
于时代和自我的深沉思考,因此他的诗作才能拥有思想、力度和激情融合而成的巨大震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