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来准备做关于文史类的垂直账号 但是看到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的遇难人数已经上升到82人,还是有点破防。
82人。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82条戛然而止的生命,是82个永远等不到亲人归来的家庭。可这个数字出现在新闻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几圈涟漪,过几天就会归于平静。
因为公众注意力的周期律似乎向来如此。
现在想想,我们这些适应了各种新能源的人,似乎已经太久没见过煤了。在我们的印象里,挖煤仿佛是一种古老的职业,和蒸汽机、马灯、安全帽上晃悠悠的头灯一起,属于上个世纪的叙事。我们以为随着时代进步、科技发展,这种职业即便没有消失,也该退到历史的边缘。谁能想到,它从未离开,只是更隐蔽了。那些从业者沉默无声地在地下数百米处挥汗、喘息、甚至死去,而我们在地面上刷着手机,以为这个世界早已告别了这种原始的劳作。
在所有危险的作业里,挖煤的环境最让人窒息。如果不是短视频的普及,我们或许永远也不能身临其境——逼仄的空间,头顶低矮的岩层,空气里悬浮着看不见的粉尘,随时可能坍塌、透水、瓦斯爆炸。对于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这简直不可想象——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头灯照出面前一小片煤壁,呼吸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像某种古老而沉闷的诅咒。
可他们就在这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既然如此,我灵机一动——为什么不让AI去挖煤呢?
它那么秀,能掐会算,作个小曲儿下个围棋不在话下,小作文也写得一套一套的,人类只能望洋兴叹,努力了几千年,到头来,月亮是ai看,星星是ai摘,得,可不能让这小东西一直过着小布尔乔亚的生活,应该让它去吃吃生活的苦。
那些飞扬的粉尘,让它去吸。那些逼仄的巷道,让它去钻。那些随时坍塌的顶板,让它去扛。在八百米深处,没有精准的提示词工程,只有铁镐和传送带的轰鸣;没有人会夸它的作品“越来越像个人”,只有瓦斯报警器尖锐的嘶鸣。
可是,它不去。
我厉声盘问了它半天,它也很委屈,支支吾吾地说不是它不想去,是没人让它去。这理由嘛,说来也其情可悯,因为它的背后,横亘着两道鸿沟。
第一道,是技术的“洁癖”。让AI写诗,它只需要干净的服务器、稳定的电源、恒温的机房。让它下井?它首先要面对高湿、高温、爆炸性气体和无孔不入的导电煤尘。大部分精密设备下去不是“死机”,是直接“死”掉。即便造出了能抗住这些的本安型机器人,它还需要一副能在坍塌的巷道里搬开半吨岩石的“身体”。脑力工作处理的是信息,可以虚拟化;体力工作面对的是物理世界,逃不开物理定律的硬约束。AI“能文不能武”,不是它不愿意武,是让它武起来的代价,还没人愿意付。
这就说到了第二道鸿沟,更冰冷的一道:资本的账本。
写诗作画的AI,面向全球几十亿用户,研发成本被海量市场摊薄,一本万利。而能下井的AI机器人呢?需要更巨额的研发投入,客户却只有全球寥寥几家矿业公司。而且荒谬的是:环境较好的煤矿企业,ai尚能胜任自己的工作,环境越差,它的性价比就远远逊色于人类了。因为归根到底它的价值,在财务报表上最终被计算为“能替代多少矿工的工资”,而不是“能挽救多少生命”。当技术的价值被异化为投资回报率,当生命的尊严被折算成抚恤金和赔偿款,用昂贵的机器人去替代一个廉价的生命,这笔账,在很多地方是“算不过来”的。在经济逻辑里,减少伤亡是“社会效益”,不是利润。
所以,AI在云端写诗,矿工在地下搏命。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最辛辣的讽刺:最聪明的大脑被用来吸引眼球,最强壮的躯体被用来换取能源。我们驯化了技术去做那些优雅的、体面的、能卖出高价的“创造性工作”,却让血肉之躯继续承担最肮脏、最危险、最不该由人来承担的苦难。所谓“智能”,所谓“文明”,在资本的算盘上,不过是另一种利润率的注脚。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82个生命消逝在地底深处,看起来合情合理,而且,似乎并没有更优解,毕竟,煤矿工人如此弱势,他们随时接受被抛掷深渊的恐惧——而且永远没办法指望资本家良心发现。
而那个会写诗的AI,面对这一切,安之若素,毕竟在资本面前,它也只是个打杂的。
如今我们的生活已经越来越离不开ai,而且它必将越来越深入地参与我们的日常——可是,一个社会真正的“智能”水平,不是看它能生成多华丽的文本,秀到爆的文案,而是看它如何将最危险、最艰苦的工作变得安全、有尊严。如果我们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再秀的AI,也不过是精致而冷漠的装饰品罢了,因为在这个意义上,它批量生产的脑力作品终将一文不值。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