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lantir 不是 AI 公司,它是一台卖给国家的权力机器这是我的第 291 篇原创文章作者|柏导 很多人把 Palantir 当成一家 AI 公司来看。这是错的。Palantir 是一家把数据变成权力的公司,AI 只是它最新的包装纸。搞清楚这一点,才能真正理解这家公司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它同时让一部分人觉得它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软件公司,让另一部分人觉得它是二十一世纪最危险的基础设施。这家公司 2003 年成立,最早的客户是美国情报机构。它做的事情说白了就一件:把来自不同地方的数据捏在一起,让使用者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做出决定。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超级强的数据操作台,但这个操作台的第一批用户是 CIA 和反恐部门。这个出身决定了 Palantir 的基因,往后二十年它干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真正离开这条线。2008 年它推出了 Gotham,专门面向情报和军事场景。2016 年推出 Foundry,开始卖给普通企业。2023 年推出 AIP,把生成式 AI 接进来。表面上看,这是一家正在商业化转型的公司,轨迹很清晰,故事很好讲。但本质没变:它卖的东西,是让机构用数据控制流程、控制人、控制决策。政府买它,因为要管人;企业买它,因为要管运营。使用场景不同,底层逻辑一样。Palantir 的产品里有个叫 Ontology 的东西,这是整个平台最核心的设计,也是它和市面上几乎所有数据工具最根本的区别。简单说,就是把数据和现实世界的行动绑在一起。不是让你看报表,不是让你做可视化,是让数据直接驱动决策和操作。传统的数据分析工具告诉你发生了什么,Palantir 告诉你下一步该干什么,甚至直接替你干。再加上 Apollo 这个部署层,同一套软件可以跑在公有云上,也可以跑在完全断网的军事涉密环境里,可以跑在医院的私有服务器上,也可以跑在战场边缘节点上。这就是为什么美国陆军、北约、英国 NHS 都在用它——是因为没有第二家公司能在这么多不同环境里跑同一套东西,还能保证安全性和稳定性。但这里就出问题了。一个能在军事网络里跑的数据平台,拿去决定轰炸目标;一个连接多源个人信息的案件管理系统,用来追踪无证移民;一个医疗数据联邦平台,存着几千万人的健康档案——Palantir 全都做,而且做得心安理得。它不挑客户,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有一套自己的客户筛选标准,而这套标准和"这件事道德上有没有问题"关系不大,和"这个客户有没有钱、有没有数据、有没有用数据做决定的需求"关系很大。ICE 给它钱,它帮 ICE 开发识别无证移民的系统,据报道还包括追踪所谓"自愿离境"情况的功能。世界粮食计划署给它钱,它帮 WFP 管 9200 万救助对象的数据。这两件事在逻辑上并不矛盾,但放在一起你会发现,这家公司根本没有什么价值边界,它的边界就是合同和法律。合同允许的它就做,法律不禁止的它就接。至于这套系统最终会被用来干什么,它选择不深究。新奥尔良警察局曾经秘密用 Palantir 的软件做预测性警务,市议会有成员事先不知情,公众更不知道。事情被媒体曝光之后,新奥尔良终止了合作。这件事说明一个问题:Palantir 的软件足够强,强到可以在没有充分公众讨论的情况下悄悄嵌进一个城市的执法体系,然后在争议爆发之后又悄悄撤走,不留痕迹。谁授权用、用来干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算法有没有系统性偏见——这些问题的答案从来不在软件里,在政治里,在治理结构里。Palantir 自己不会给你答案,它只管卖软件,剩下的是你们政府和社会自己的事。这个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立场。英国 NHS 的案子也很典型。Palantir 2023 年拿到了 NHS Federated Data Platform 的合同,七年将近五亿英镑,覆盖最多 240 家 NHS 机构。NHS 官方为此专门发了 FAQ,反复说明 Palantir 不能拿 NHS 数据做商业用途,不能用来训练自己的新产品。一个政府机构需要如此密集地向公众解释一份合同的边界,本身就说明问题:公众不信任这家公司,或者说不信任把如此敏感的公共数据交给一家和美国情报圈有深度关联的私人公司。这种不信任来自 Palantir 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形象——这家公司服务的核心客户永远是国家权力机器,医疗只是它近几年想开拓的新地盘。说到这里必须说 Peter Thiel。他是 Palantir 的联合创始人,自 2003 年就是董事长,现在还是。公司有三类股票,其中 F 类股放在创始人投票信托里,三个创始人合计控制将近 50% 的投票权。这个设计的意思是:不管外部投资者买了多少股,不管机构持仓比例有多高,Palantir 的实际决策权永远在创始人手里。BlackRock 持有大约 6.9% 的 A 类股,在公司治理上几乎没有实质话语权。这种结构让 Palantir 可以无视季度财报压力、无视市场短期情绪、无视投资者对某些客户关系的道德质疑,按照创始人自己的判断走很长的路。支持者说这是战略定力,批评者说这是无法约束的权力集中。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买了 Palantir 的股票,你买的是跟着 Thiel 的世界观走,不是参与公司治理。Thiel 是什么人?他 1998 年联合创办 PayPal,之后做了 Founders Fund,早期投了 Facebook,一直是美国科技圈里最有辨识度的保守派之一。2016 年他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公开支持特朗普,是那届大会上极少数站出来表态的硅谷人。他资助过 Thiel Fellowship,每年给一批年轻人 25 万美元,让他们从大学辍学去创业,潜台词是:大学这套体制没用,出来干才是正道。这不是做慈善,这是在传播一套关于权威、机构和创新的世界观。Palantir 成立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让世界更美好"这种硅谷惯用的叙事,相反是明确地为国家安全能力服务。这不是偶然的,这是 Thiel 世界观的直接产物:他相信西方国家的国家机器需要技术武装,需要比对手更聪明、更快、更有信息优势。Palantir 就是这个信念的落地产品。这套世界观渗透进了公司的每一个选择。Palantir 从来不掩盖自己和政府、军队的深度绑定,反而把这当成核心竞争力来讲。它的逻辑是:我们在最难的环境里锻炼过,那些要保密、要可靠、要在断网状态下运行、要抗得住对手攻击的场景我们都跑过,所以你一个普通企业的数据乱摊子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挑战。这话在技术层面有一定道理,但它同时意味着 Palantir 的客户名单将永远有军队、有情报机构、有执法部门,这不是历史遗留,这是它商业模式设计的一部分,是它产品可信度的来源之一。财务上,2025 年 Palantir 营收 44.75 亿美元,净利润 16.25 亿美元。2026 年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 85%,全年指引升到了 76 亿美元以上。数字确实漂亮,而且利润是真实的 GAAP 利润,不是调整后的各种口径。公司 2023 年才第一次实现全年 GAAP 盈利,到 2025 年净利润已经超过 16 亿美元,这个速度不慢。美国商业业务增速在 2026 年一季度达到 133%,说明 AIP 在企业端真的在卖出去,不只是展示给潜在客户看的 demo。但截至 2026 年 5 月,它的市盈率在 150 倍以上,市值 3500 亿美元左右。这个估值里包含的假设极其激进:Palantir 不仅要继续高速增长,还要成为西方企业和政府界的标准 AI 操作层,渗透率要从现在的水平继续大幅提升,利润率要继续扩张。这些事情也许会发生,但一旦任何一个环节低于预期,估值的压缩空间非常大。Palantir 现在对外讲的故事是"AI 操作系统"。这个故事省略了一个重要前提:这台操作系统是为了让机构更有效地使用数据来做决定,而决定的内容可以是救灾物资应该送去哪里,也可以是谁该被列入驱逐名单,也可以是哪个目标值得打击。工具本身是中性的,虽然工具不会自己选择使用者,但 Palantir 会选择客户,而它的选择模式非常清晰:只要国家允许的,只要给得起钱的,只要数据密集型决策场景的,它就进去。这才是 Palantir 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因为它代表了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遍的模式:国家和大型机构把数据整合和决策自动化外包给私人软件公司,这家公司深度嵌入权力结构,深到你很难说清楚决策到底是人做的还是平台做的,出了问题责任到底在哪一侧。Palantir 是这个模式目前最成熟、最系统化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