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只是一个活了一万年的人

AI就像是一个活了一万年的生命体，它学会了人类社会流传至今的所有知识，或许在未来，AI就是记录人类文明的活体存档。

而它在不断进步，两三年来，大概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到两条关于AI的重磅消息出现：“AI重塑××”、“××行业要失业了”、“AI让我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分辨真假”……大家从最开始被AI的智能程度震惊，到现在已经逐渐习惯，甚至产生了一种“累了，毁灭吧”的麻木。

已经身处赛博时代的我们，既希望出现一个高端智能体，能够让生活过得更好，同时又害怕AI变得比人还聪明，让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那AI真的会对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秩序都造成挑战吗？AI是否也有它自己的弱点与局限呢？

大家在生活中主动或被动地接触不少AI工具了，用AI我们可以将自己头脑中的想象用画面呈现出来，也可以生成一篇成熟的文稿来应付领导奇葩的需求，甚至可以用AI来测算八字。而在前AI时代，我们要学画画、要读报纸，要做一系列费时费力的工作才能兑现如今轻易就能获得的成果，AI让专业技术的门槛被打破，或者更为精准地说，是普通水平的专业门槛被打破。

这就是我想说的AI推动社会发展的第一个点：打破专业壁垒。

在唐宋以前，文字主要书写在绢、帛、简牍之上，因此，读书是少部分贵族的特权，一个社会中只有最顶层的那些人才能拥有知识。而从东汉开始，掌握土地与权力的豪族通过内部传承的家学将知识垄断，国家想要选拔有才干的官员，大概率只能从经学世家中选择，由此在魏晋时期催生出一个充斥着特权与傲慢的群体——门阀世家。

为什么知识会被垄断？因为当时的生产力发展落后，没几个人能买得起一部书，更不要说全部的儒家经典，因此，拥有知识的人本就稀少，而晦涩难懂的经书只有通过老师的教导才能理解，东汉以来内部传承的家学模式进一步阻碍了知识的传播。最后，负责官方选拔机制“察举制”与“九品中正制”的长官大多出自世家，很少有寒微子弟当上高官，无力改变世家学习-世家当官-世家选才的恶性循环。

到了唐宋时期，为什么门阀世家的政治格局被打破，更多的寒门子弟进入国家中枢呢？很大的原因就是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降低了知识的载体——纸的成本，让社会中更多的人能够买得起书，大大降低了获取知识的门槛。

而现在，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AI就是在打破知识传播的壁垒，以前可能翻遍图书馆或搜遍全网都找不到的知识点，通过AI至少能够得到一个大致的方向，这大大节省了我们获取知识的成本。

AI虽然无法把知识直接装到我们的脑子里，但是它能够在短时间内对我们想要了解的内容有一个大概的描述，如果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信息，可以通过对话来获取更多的原始资料与相关研究的信息。对于一个初学者或纯路人来说，AI极大地降低了我们了解某个领域的门槛，虽然想要成为专家还是需要长时间的正规学习，但知识已经很难再通过设立门槛的方式来垄断了，理论上来说，每个人都可以运用AI来入门某个领域。

如果说打破壁垒是AI让我们能够在已知世界中跨领域穿梭，那AI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那就是能够创造出我们大脑中缥缈模糊的想象。

AI的创作功能我自己已经用得很多了，我不仅用AI创作图画，更是能用AI图片与AI视频来完整地讲述一个故事。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事或者梦境想要表现出来，在过去，我们中的大多数既没有资源去通过电影或动画将心中的故事转换成现实，也无法手握画笔用高超的艺术水准将其呈现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可以是造梦师，每一个怀揣导演梦想最后因为现实不得不放弃的渺小我们，都可以将自己当年的梦想翻箱倒柜找出来，利用AI来编织独属于我们自己的美梦。

现在一些利用AI制作短片的故事创作者，很多都并非科班出身，甚至和传统影视行业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们利用AI做的内容或许还有很多不足，但重要的是，他们把大家想要看到但没有影视作品的故事制作出来了，他们是在填补传统影视难以涉及到的空白区域，是在满足特定市场的小众需求。

对传统影视行业来说，拍一部作品需要各种工种，需要各种乱七八糟的开销，因此只有足量的市场回报才能立项，而现在的AI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开工。虽然个人制作的AI作品无法比得上专业剧组，但大家也不会太挑剔，因为AI短片是在满足部分受众对从无到有的期待。

AI的创作还将会有非常大的空间，因为不仅是完全凭空创造出新事物，也可以还原已经远去的亲人或宠物（虽然也会因此诞生非常严重的伦理危机）。

AI作画和AI短片也将越来越具有艺术高度，等到AI已经完全学会人类艺术的构图、调度、镜头语言，甚至能够提前预判你的需求，完善内容中的细节（比如说特定年代的衣物等等）。那我们就再也不需要在生成提示词中加入大量的定语与修饰了，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在一堆AI提交的作业中挑选我们心仪的一个版本，而这些作业的艺术水准远远超过普通人对绘画与影视艺术的认知。

这是在解放我们的梦境，解放我们的思想。每一个人都可以用AI进行创作，意味着每一个人都是艺术家，在技术进一步发展的未来，或许每一个人都能制作出《给阿嬷的情书》这样饱含个人深情的作品，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六亿神州尽舜尧”？

虽然有很多人将AI吹得神乎其神，不断贩卖各种焦虑来收割情绪流量，但我认为AI目前还是存在许多短板，它或许会对现在我们的生活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是还未达到颠覆现有秩序的程度，在我看来，AI目前存在着以下的困境：

1. 无法真正像人类一样深度思考；

2. AI的输出结果会受到数据库的限制。

以我自己使用的经历来举例，我在写知识量较大的文章时经常会使用AI来寻找资料，AI经常出现幻觉编造一些信息，这个我相信未来会得到解决所以我不细讲，我认为真正关键的是，AI无法做到像人类思考一样，它无法跳出自己的视角，以一种客观的方式来审视自己的内容输出是否存在逻辑上的漏洞。

举例来说，我在写关于“绵羊太子”的科普文章时，我问AI：“汉晋时期的胡人骑羊形象与元明时期的骑羊童子形象是否存在继承关系”。AI非常努力，抛出一大堆我看过的论文，然后给了我一个大致如下的结论：因为在历朝历代都存在骑羊形象的文物，所以从汉朝到明朝存在一个沿袭的骑羊形象。

暂且不论它给出了一堆胡编乱造的文物信息，更重要的是它没有经过一个严谨的思考过程，有很多问题它没有想过：

1. 如何证明不同时期的骑羊形象是一条线上的前后继承；

2. 是否有文物上的细节来证明这个继承的真实性；

3. 是否存在多地独立起源最后在通盘观察时出现题材类似的假象；

4. 如何排除“绵羊太子”不是受域外文明影响；

5. 如何解释汉晋时期骑羊形象的升仙含义转变为元明时期的冬至祈福寓意。

这些问题它都没有回答，而仅仅是通过对文物表面上形象类似的观察就得出了结论，这是完全无法说服我的。AI无法通过自我假设-自我怀疑-自我论证的不断堆砌来产生新的视角，因此它永远活在别人的判断与结论中，无法通过自己的知识储备来将知识串联起来，无法产生新的理解与领悟。这就回收了我在文章开头的比喻：AI就是一个活了一万年的普通人，它的知识量很庞大，但是它无法真正像人类一样深度思考，它无法超越所处时代最聪明的那些人。

由此就引申出AI的第二个弱点：它的输出内容受训练材料影响。

在讨论常识性问题时，AI的表现非常好，因为它受到海量数据的训练，以远超普通人的知识储备与多重验证来作出一个经得住检验的回答。但是它终究只是训练数据的镜像，它是有天花板的，当问题问得越来越深入，它的回答就会变得苍白浅薄没有说服力，甚至会出现低级错误。

如果用户想要深入了解某个领域，AI在当下肯定还是不行的，不仅是因为它没有也无法收录最前沿的学术文章，更重要的是它无法像人类一样发动主观能动性，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来获得信息或知识。同时，它不具备人的批判思维，无法深度辨别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在面对不同立场时它总会受到声音最大那个立场的影响，存在客观性缺失的问题。对于在舆论场上被欺骗了十几年的网民群体来说，“声音大并不代表正确”已经变成了一个常识。

如果聚焦到AI生图、生视频这个环节，我发现一个挺值得重视的话题，那就是AI不懂真正的中式元素及中式美学。很长时间以来，我在使用AI生图时一直使用的画面风格都是“油画”，这是因为油画风格相较其他而言总是让我最舒服，这表明AI的训练数据中采用了大量的油画作品。但当我想要用AI来创作中式风格或还原中国的历史场景时，AI的表现非常差劲，不仅与现实中的情况大相径庭，甚至作画水平停滞在AI画图刚起步的时间段，不止是艺术审美差的问题，历史服装、建筑样式、人物形象等等细节信息都严重失真，比现在一些粗制滥造的古偶都不如，而当我把描述词的场景设置在古波斯，甚至都不是欧洲时，那画面的质感瞬间就不一样了，能明显感受到两者在艺术水准上的差距。

我能够理解，正统的中式美学在社会上还没有真正地建立起来，我国大众对中国传统美学的观念还停留在十几二十几年来瞎编乱造的糊弄影视作品之中，没有足量且正确的训练数据来让AI进行参考，因此用AI生成出来的衣冠、建筑、场景、画风都充斥着粗糙与臆想，可以理解但不应如此，作为中国的AI工具，应该要做好自己文化的内容，让我们的民众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什么样，我们的艺术美学究竟达到了怎样的高度。

在最后进行总结时，我想借鉴历史上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农耕时代-工业时代的例子来论述，技术进步会对社会造成改变，但永远不至于造成慌乱。如果你此时变成了青铜时代前夕一个专职打造石器的匠人，或是一个机器轰鸣声中赶着耕牛的农民，新的时代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巨大的变化吗？肯定是会的，但你的存在就永远失去意义了吗？我想肯定不会。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非常不喜欢网上一些觉得AI的出现颠覆了生活秩序的言论，AI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工具，它再智能也无法代替一个活生生的人。人有感情，会犯错，有感情就能激发另一群人的同理心，会犯错就能在新的情况中发现另一种可能，而这是AI不可能做到的。

我们无法阻止AI的到来，但我们可以寻找AI在我们生活中的定位，慢慢思考在生产工具进一步发展的未来，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调整，而不是一味地叫喊：“天狗吃月亮啦！我们都丸辣！”

焦虑没有用，适应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