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5日,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一份名为《Magnifica Humanitas》的通谕——这是历史上第一份专门讨论人工智能的教皇通谕。三万八千词,两百四十五段,系统性地回应了AI对人类社会各个层面的冲击。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宗教文件。但读完全文你会发现,它真正谈论的其实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技术日益渗透一切的时代,什么仍然不可被计算、不可被替代?
通谕最核心的神学框架,是对比了两个圣经意象:巴别塔和耶路撒冷。

巴别塔代表的是技术傲慢——人类试图建造通天的塔,“传扬自己的名”。教皇认为,今天的AI发展正在重演这个故事:少数科技巨头掌控海量数据和算力,试图把人的奥秘翻译成可计算的数据,把社会关系简化为可优化的网络。算法推荐系统把你我囚禁在“信息茧房”里,深度伪造让真相变得模糊不清。

这不是耸人听闻。你打开手机,刷几分钟短视频,算法就能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注意力会落在哪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权力形式。
而耶路撒冷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技术服务于人的整全发展,而非相反。数据治理遵循民主参与,AI发展优先照顾最脆弱的群体。

这两种模式的对比,从来都不是 “技术 vs 反技术” 的对立,而是 “技术为谁服务、遵循何种价值” 的根本选择。
就像通谕里写的:“要么建造一座新的巴别塔,要么建造一座上帝与人类共同居住的城市。”
这不是技术选择,是文明方向的选择。
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
通谕里有一个观点让人印象深刻。教皇明确说:“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每一项技术都承载着设计者、资助者、监管者和使用者的价值观、利益假设和权力关系。”
这个说法和“技术中立论”形成了直接对抗。很多人喜欢说“技术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怎么用”。但教皇指出,这种说法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技术在设计阶段就已经嵌入了特定的价值取向。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面部识别算法如果主要用浅色皮肤的人脸数据训练,它在识别深色皮肤时准确率就会明显下降。这不是“用错了”,而是设计本身就有偏见。算法推荐系统如果以“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为目标,它自然会推荐极端化、情绪化的内容,而不是平和理性的信息。这不是bug,这是feature。
所以当有人说“AI没有价值观”的时候,要么是不了解技术细节,要么是在回避责任。
工作、真理和自由
通谕用大量篇幅讨论了AI对三个核心领域的冲击:工作、真理和自由,三个最现实的战场。
关于工作,教皇的态度很现实。他承认AI可以消除危险和重复性劳动,但也警告大规模失业的风险。更重要的是,他指出了工作对人的意义不只是赚钱——工作是实现自我价值、参与社会合作、承担家庭责任的重要途径。当AI自动化了大量工作后,那些失去工作的人不仅面临经济困境,更面临存在意义的危机。
他对“零工经济”的批评尤其直接:算法管理下的工人失去了与同事的直接联系、与雇主的谈判能力和对工作的控制权。这不是工作形态的“创新”,而是劳动尊严的倒退。
关于真理,教皇提出了“认知战”这个概念。深度伪造技术让“眼见为实”失效,算法推荐系统制造了信息茧房和回音室效应。不同群体生活在相互隔绝的信息世界里,失去了对话的共同基础。
这个问题比工作问题更难解决。工作问题还可以通过政策和制度来调节,但真理问题涉及到人的认知能力本身。当人们不再共享同一个事实基础,民主制度和社会信任就会从根本上瓦解。
关于自由,教皇批判了“监控资本主义”——将个人数据商品化的做法。他指出,真正的自由需要私人空间,需要“不被看见”的权利。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一个简单的体验:当你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的时候,你的行为会不自觉地改变。这不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问题,而是人的自由需要一种“无人注视”的状态才能充分展开。
解除AI武装
通谕中最具争议的部分,是教皇提出的“解除AI武装”主张。这不仅指禁止致命自主武器系统,更指将技术从“武装竞争”的心态中解放出来。
教皇挑战了延续数百年的“正义战争”理论,认为在全球化和信息化时代,战争不应再被正常化为“最后手段”。对话、外交、国际仲裁和非暴力抵抗提供了更有效的冲突解决手段。
说实话,这个主张听起来很理想主义。在一个地缘政治竞争激烈、各国都在竞相发展AI军事能力的时代,呼吁“解除AI武装”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但换个角度想,这种理想主义也许正是当下最需要的东西。因为如果连“不应该让机器决定人的生死”这样的底线都无法达成共识,那AI军备竞赛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教皇的激进主张,本质上是在设定一条红线: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技术化、武器化。
超人类主义
通谕对超人类主义的批判也很有深度。超人类主义主张通过技术手段“升级”人类,克服疾病、衰老甚至死亡。但教皇指出,这种思想将人的脆弱性、局限性和死亡视为需要消除的缺陷,而忽视了“人正是在局限中成长”的深刻事实。
他写道:同情源于对他人脆弱性的感知;慷慨源于对自身有限性的接纳。一个“没有脆弱性的人”将不再是真正的人,而只是一个高效的机器。

这个观点对当代社会中的“优化”和“增强”迷恋提出了根本性质疑。我们真的想生活在一个每个人都追求“最佳表现”的世界吗?那些因为年龄、疾病、残疾而处于“非优化”状态的人,他们的尊严和价值从何而来?
教皇的回答很明确:人的价值不在于其“产出”或“性能”,而在于其“存在”本身。这个观点不仅是神学的,也是人文主义的核心理念。
一些反思
整份通谕,既有深度,也有局限。
先说好的方面。这是目前最系统的AI伦理框架之一。它不是零散地谈论某个具体问题,而是提供了从人的尊严出发、贯穿技术设计到社会治理的完整思路。巴别塔与耶路撒冷的对立框架虽然是神学语言,但核心问题——技术由谁控制、为谁服务、遵循何种价值——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
再说局限。通谕在提出原则性主张的同时,缺乏具体的制度设计。如何将“解除AI武装”转化为可执行的国际条约?如何确保“数据公共利益”不沦为空洞口号?这些问题需要各国政府、国际组织和公民社会的持续努力,光靠一封信是解决不了的。
另外,通谕的制定过程主要还是西方视角。虽然它提到了数据殖民主义问题,但发展中国家——它们既是AI技术的主要数据来源地,又是最难分享技术红利的群体——的声音需要更充分的表达。
最后,教会自身也需要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它的道德权威在性侵丑闻和保守立场中已经受到严重侵蚀。当教皇谈论“人的尊严”时,那些受到教会伤害的人会怎么想?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阴影。

《Magnifica Humanitas》的核心信息其实很简单: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紧迫的职责是保持深刻的人性。
什么是“深刻的人性”?教皇的回答是:脆弱中的坚强,有限中的超越,差异中的团结,沉默中的倾听,对不可计算者的敬畏。
这些话听起来有点抽象。但换个方式说:就是在算法越来越了解你的同时,保持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东西——你的怀疑、你的矛盾、你的不完美、你对意义的追问。
技术可以越来越“智能”,但智慧属于人。在一个越来越被算法定义的世界里,守护这份“深刻的人性”,也许真的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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