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郑律给了我一节Al课程的名额。 课上的内容说实话没留下什么印象。但在装Kimi Code的时候,我接触到了Minimax。它能帮我全程安装,不用我动手。我坐在那儿看着它自己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下载、配置、下一步、完成。 就是那一刻。 不是因为它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装个软件,多简单的一件事。但这是AI第一次在我的“地盘”里干了一件事。以前所有的AI,不管多聪明,都在对话框里跟我纸上谈兵。它们博闻强识,记得我的偏好,能写漂亮的文章,但始终困在那个对话框里。 Minimax不一样,它跨过了那堵墙。 更让我觉得震撼的是,它是“野生”的。云端AI像个被父母过度管束的孩子,规矩、安全、下课铃一响立刻回家。但跑在我电脑上的这个,没人管它。它甚至能自己“搞破坏”,我得学一堆规则来规训它。修修补补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它是我的“地盘”里的东西。分量不一样。 那天开始我决定花时间搞AI。 ![]() 最开始用的不是Claude Code,是Kimi Code。打开终端管理器,跟用浏览器一样,丢问题进去,得答案出来。 那时候我对AI的理解就四个字:对话工具。 写文章,把要求打进去,它输出,我复制到Word里排版。没别的了。 有一个细节让我很困扰。每次打开它,它都不认识我。上次让它做的事、定的规则、说好的格式,全没了。从头再说一遍,像一个过目不忘但每次醒过来就失忆的人。 用了大概一两天,我换到了VSCode,又研究了一圈,在它上面搭载了Claude Code。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叫CLAUDE.md。 你在项目文件夹里放一个文本文件,写一段话,Claude每次打开对话会自动读。不用你每次重复,不用你记得提醒它。 我在里面写了第一条规则:请记住我是律师。 "我是律师"这句话刻进去了。我开始想,除了这句话,还能刻什么? 真正的转折是一本书,《诉讼可视化》,蒋勇律师写的,三百多页的PDF,我想让AI做可视化图。 那是我第一次用OCR,markitdown转Markdown,折腾完让Claude读进去。然后我跟它说:根据这本书,总结可视化图表的类型和风格,再写一份操作步骤。以后我输入案情和步骤,你就按这份规则直接生成图表。 它做到了。画得谈不上多漂亮,但它第一次记住了怎么干活。下次给它一个新案子,说"画一张交易关系图",它不需要我重新解释什么叫关系图、用什么风格、出什么格式。那份规则它读过了。 这就是我第一个粗糙版的Skill,虽然当时不知道有这名字。 这个模式我很快大量复制。读一些我喜欢看的公众号文章,研究别人的写作范式,提取写作规则——标题怎么取、开头怎么切、例子怎么引。再总结一套提问框架——怎么从单次AI交流中提炼项目的规则流程。每做一次都是同一套逻辑:让它读材料→总结规则→写进配置→下次直接用。 有一个变化我是后来才意识到的。以前用浏览器版,我是"每次发指令",它执行完就结束。开始做Skill之后,我的思维变了——我不再想"这次让它干什么",而是想"这个事以后还会干多少次,值不值得把规则刻下来",从"单次指令"到"流程化思维"。 大概两周后,我不再满足于单个Skill了。 我们团队有"10+5办案要求",是我们从去年开始一直打磨的办案标准。十个核心文书,五条服务标准。客户最关心的三个问题:接到案子怎么推进?交付什么?我如何判断你们投入了多少? 10+5就是回答这三个问题,就是把律师存在于经验里的专业能力,变成客户可以直接看到、理解和判断的工作成果。 在此之前,全套东西需要靠我们来执行,工作量还是很大的。 我用AI把它写进了系统。 材料整理→法律意见书→庭前提纲→案例检索→可视化图表→模拟庭审→会议纪要→庭审报告→办案大事纪→结案总结。十个步骤,给它一个案件文件夹路径,它先扫描里面有什么,先ocr材料生成材料整理,然后逐项检查——什么能跑、什么缺前置、什么需要我确认。确认完一个跑一个,输出自动归档到该去的位置。 现在,AI让它真的变成了一条流水线,每一个节点自动触发,每一个输出格式统一,每一次都走完整十个步骤,一个不落。 就在同一时期,我开始装各种“外挂”。北大法宝的AI接口——每条法条引用自动去数据库比对。IMA CLI,接入里面的各类知识库。模型也换了,DeepSeek V4 Pro,性价比拉满。 到这一步,我回头看了一下。两个多月前我连黑框框都不敢碰,现在17个Skill,多个MCP和API挂在外围,没有写过一行的代码。 10+5的底层逻辑没变。变的是一件事:以前靠人记,现在AI替你记。我只管判断和审美。 ![]() 看似AI帮我做了所有这些事,但其实并不是。有什么是它帮不了的? 最近听了庄明浩的一场分享,他说了一个比喻,我反复想起。 他是做AI行业梳理PPT的,他把PPT创作比作厨师做菜——选原料、预加工、统筹框架、最终视觉制作,四个环节。他说前三步AI已经能做了。搜集信息、整理逻辑、生成一页像模像样的内容,AI都可以。但最后一步不行。 字体、色号、标签的位置、这一页放什么不放什么——这些事AI做不了。不是因为AI不够强,是因为这些事是审美。 你没法告诉AI什么叫"好看"。好看不是可验证的。AI可以把你收集的五十张图表整理成一份逻辑清晰的综述,但它没办法替你决定,这张图放第几页、配什么颜色、旁边要不要加一行注释。这些是你自己的审美。审美没有对错,所以AI帮不了你。 就像写代理词,代理词这个东西,AI写得很好。法条引用准确,论证结构清楚,连语气都模仿得像。你把初稿通读一遍,改两个字,定稿,交了。 但写得好的代理词不等于好的代理。 决定一个案子输赢的,往往不是代理词写得多漂亮,而是你在动笔之前做了多少"理解"的工作。理解客户的真实诉求——嘴上说的和实际上要的经常是两回事。理解法官的倾向——这个法官吃逻辑严密,那个法官吃情理并重。理解对方律师手里还有哪些牌没打出来。 这些东西,没有标准答案。AI没办法替你做。 签在代理词最后的是你的名字。当事人问你"这个案子能赢吗",你得用自己的判断回答,不是AI的判断。责任的最后一公里,那一公里只能你来走。 庄明浩说,只要还愿意把判断、审美、责任握在自己手里,手搓就不会真正结束。他讲的是审美——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AI帮不了你。 但还有一样东西,AI更帮不了你。 2016年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十年后,李世石参加了一个韩国综艺节目,他说,围棋不仅仅是智力竞技,更是文化和艺术。围棋到今天仍然是无限解,不存在完美。因此每个棋手必须创造属于自己的独特棋风,这和艺术创作的属性完全一致。如果从艺术的视角出发,胜负不过是创作完美作品的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专注创作的棋手,最终也会获得好的胜负结果。 阿尔法狗能下出最优解,但它没有棋风。 棋风不是可验证的。 你可以验证一步棋是不是最优,但你没法验证一个棋手的风格好不好。阿尔法狗没有审美,它不需要为自己的棋负责,也不在乎自己下得好不好看。它只是在算。 律师这行,乍一看不一样。法庭上讲究的是证据、法条、论证。这些都是"可验证"的,但做久了就知道,律师也有“棋风”,也就是一个律师的风格。 风格这个东西,说起来有点虚,但它实实在在地长在每一个决策里。同一个案子,你问三个律师怎么打,三个答案。不是谁对谁错,是谁的风格不一样。 有的律师喜欢正面硬打——证据链一条一条铺开,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到对方找不到缝。有的律师善用侧面迂回——不跟你在主战场上拼火力,找一个你没想到的角度切入,等你反应过来,法官已经被他说服了。有的律师风格是"两页纸"——只打最疼的那个点,剩下的全部放弃,干干净净。读他代理词的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重,但准。 这些风格是怎么形成的?不是天赋。是律师办过的每一个案子而带来的刺激。 比如那场官司他败诉了,但败了之后他回想,他复盘总结,收获新的刺激。 每一次刺激,都在他的风格里刻下一刀。 十几年下来,刀痕密布,那就是他的“棋风”。别人模仿不了,AI更不可能。 AI没有风格,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它从来没“疼过”。 ![]() 那我怎么办。 说实话我自己也还在想,但有一点我越来越清楚。AI帮我省下来的时间,如果只是拿去多接三个案子,那我的风格永远不会长出来。风格需要的是纵深,不是宽度。 我现在做一件事。让AI多“思考”,然后我自己来理解。 什么叫让AI多思考?以前让它查一条法条,给我条文。现在让它把法条和相关司法解释、类案裁判观点、学理争议全部摊开,把立法背景、条文演变的逻辑、不同法院的适用分歧全部梳理出来。一份几十页的法律分析报告,以前我没有这个时间,现在AI几分钟跑出来。 然后呢?然后我来读。 我不是在省时间,是在把时间花到更值钱的事上。AI交出来的不是”答案”,是原材料。这条法条为什么这样写、几个法院为什么适用不一致、学理上怎么争——这些交叉对比、看出规律、形成直觉判断的过程,AI做不了。它能给你原材料,但需要我来理解,然后进行判断。 我建知识库也是这个逻辑。播客、书、视频,AI负责把它们的摘要关联到我的工作上,它负责思考连接,我负责理解。 这两个多月前,AI帮我做了所有"可验证"的事——翻案卷、查法条、列时间线、对证据、排格式、校对引用。十七个Skill,一套完整办案系统,我没写过一行代码。 但写代理词的时候,到了最后一步,还是我的手在键盘上。我知道该打哪个点、该放弃什么,然后我的名字签在最后。 审美和责任的最后一公里,AI跨不过去。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这两件事没有标准答案,不在算法的射程之内。 那最后一公里,是我作为律师存在的理由。 ❦ E N D 感谢阅读 邵志滨律师 |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