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去年有一段时间，我把抖音卸载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看了。
晚上本来只想刷十分钟，结果一抬头，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就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剩一点熬夜后的空虚和后悔。
那时候我对抖音的态度，有点像对奶茶、烧烤和熬夜：知道不好，但忍不住。
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卸载。
但今年很奇怪。
我发现自己不需要卸载抖音了。
不是我变自律了，也不是我突然热爱阅读、远离低级趣味了。真实原因更简单：我刷不下去了。
打开抖音，刷几个视频，我就想关掉。
很多视频看两秒，我就能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AI味。
这篇文章不准备引用什么宏观数据。
因为我现在也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数据，能证明“AI已经让大家不爱看抖音”。更何况，这种变化可能刚刚发生。它不一定马上体现在月活里，也不一定马上体现在财报里。
它可能先发生在一个更小的地方。
比如一个人打开抖音，刷了三条，忽然觉得算了。
下一条大概也这样。
一、我不是更自律了，是抖音变得更无聊了
短视频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短。
是它让你相信下一条会更好。
你刷到一个普通视频，觉得没关系，下一个可能有意思。刷到一个有意思的，又觉得再来一个。算法就像一个特别懂人性的赌场荷官，不断把筹码递到你手里。
真正让人停不下来的，是那种“下一条可能有惊喜”的幻觉。
但现在这个幻觉越来越弱了。
因为我越来越发现，下一条大概率也差不多。
差不多的开头，差不多的配音，差不多的画面，差不多的反转，差不多的结尾升华。
差不多到你不用看完，就知道它接下来要说什么。
以前我关掉抖音，是因为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现在我关掉抖音，是因为我相信下一条也没什么不同。
这比自律更可怕。
自律只是用户在抵抗平台。
无聊，是平台开始失去用户。
二、算法把我关进盒子，AI负责把盒子填满
后来我意识到，真正让我厌烦的，可能还不只是AI内容本身。
而是抖音的算法，本来就容易把人关进一个很窄的盒子里。
刚才我刷抖音的时候，又遇到了这种感觉。
我连续刷到了好几条吃的广告。
两条方便面广告。
两条零食广告。
连续刷到的方便面与虾干广告截图
一会儿是康师傅韩式芝士拉面，画面怼着泡面和浓稠汤汁，字幕写着“奶香微微辣，好吃哭了”。
一会儿又是烤虾干，主播把虾举到镜头前，反复强调“肉质饱满，鲜甜回甘”。
单独看，每一条都没什么问题。
方便面确实拍得很香，虾干也确实看起来很诱人。
但问题是，当它们连续出现的时候，我就开始有点烦了。
我点开抖音，不是准备参加一场零食招商会。
可算法好像终于抓住了我的人生主题。
吃的。
还是吃的。
方便面，虾干，零食，夜宵，直播间，工厂直发，限时福利，拍同款。
我只是多看了几秒，它就像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这个人饿。
这就是推荐算法最让人疲惫的地方。
它不是在理解一个完整的人，它只是在抓取一个短暂的行为。
你多停留三秒，它就以为你爱上了。
你点进去看一眼，它就以为你准备长期定居。
你看过两条方便面，它就准备让你后半生都活在夜宵宇宙里。
人是流动的，算法不是。
人会一时兴起，会随便看看，会突然厌烦，会今天想吃泡面、明天想看球、后天什么都不想看。
但算法更相信痕迹。
你看过方便面，你就是夜宵用户。
你看过虾干，你就是零食用户。
你看过一个中年男人讲商业认知，你就要继续活在一群中年男人的商业认知里。
过去，这套东西已经让人烦了。
只是过去的内容背后，多少还有真人。真人拍摄，真人剪辑，真人带货，真人犯蠢。哪怕无聊，也还有一点人的毛边。
AI生成内容出现以后，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因为AI最擅长的，恰恰就是生产“差不多”的东西。
抖音的算法喜欢可识别的模式。
什么开头容易留住人，什么节奏容易让人停留，什么话术容易触发评论，什么商品容易转化，什么画面容易被系统判断为“有效内容”。
AI也喜欢可识别的模式。
因为它就是从大量已有内容里学习模式，再根据这些模式生成新的东西。
所以这两个东西天然合拍。
算法负责筛选同质化。
AI负责生产同质化。
一个判断什么内容更容易被看见，一个批量制造更容易被看见的内容。
它们合在一起，就把“猜你喜欢”变成了“猜你喜欢过一次，所以你以后都得喜欢”。
这才是我觉得可怕的地方。
AI并不是突然闯进抖音，把一个健康的内容生态毁掉。
它更像是给抖音原本的问题加了一台印刷机。
过去，同质化内容还需要人去模仿。一个爆款出来，别的创作者要拆解、拍摄、剪辑、配音，多少还有一点时间成本。
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爆款公式，可以被迅速拆成提示词。
一个爆款人设，可以被迅速复制成数字人。
一个爆款脚本，可以被迅速变成十个版本、二十个版本、一百个版本。
它们看起来不是完全一样。
但它们的骨头是一样的。
开头吓你一下，中间反转一下，结尾升华一下。
“这件事很多人还不知道。”
“真正厉害的人早就开始布局。”
“看懂的人已经在行动了。”
我现在看到这种视频，常常不是愤怒。
是疲惫。
因为我知道，它不是一个人真的想跟我说什么。
它只是一个系统想让我多停留三十秒。
三、抖音原来像夜市，现在越来越像预制菜展厅
我以前喜欢刷抖音，不是因为每条视频都高级。
恰恰相反，很多视频很粗糙。
有人在县城开店，有人在工地吃饭，有人半夜做烧烤，有人跳舞跳得并不整齐，有人讲的道理也不一定对。
但它们有一种真实的毛边。
你能感觉到视频背后有个人。
他可能笨拙，可能油腻，可能话都说不利索，但他是活的。
抖音最迷人的地方，原本不是精致，而是热闹。
它像一个巨大的夜市。
吵，乱，拥挤，味道复杂。摊主有脾气，顾客有故事，旁边还可能有人吵架。你不一定喜欢每个摊位，但你知道这里是真的有人在生活。
现在很多内容不一样了。
它们像预制菜展厅。
灯光很好，摆盘整齐，说明文字也标准。
但你不想一直吃。
因为你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谁刚刚做出来给你吃的，而是被一套流程批量生产出来的。
AI让内容变得更整齐。
但抖音最吸引人的，恰恰不是整齐。
它最吸引人的，是那些不受控的东西。
是一个人突然说错话。
是一个摊主手忙脚乱。
是一个普通人讲出一句不那么高级、但很真实的话。
是生活从视频缝隙里漏出来。
如果这些东西越来越少，抖音就会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内容商场。
明亮，丰富，效率很高。
但没有风。
四、AI杀死的不是抖音公司，而是抖音的好奇心
所以我说AI正在杀死抖音，并不是说抖音这个公司马上会出问题。
它当然不会。
它还有巨大的用户量，巨大的商业系统，巨大的算法能力。一个普通用户不爱刷了，不影响它继续赚钱。
甚至从数据上看，短期内它可能还会更强。
因为AI会降低内容生产成本，会增加供给，会让平台有更多东西可以推。
可是，一个平台的衰老，未必先从数据开始。
它可能先从用户的心情开始。
我曾经觉得抖音可怕，是因为它太懂我了。
现在我觉得抖音没意思，是因为它太像它自己了。
一个平台最危险的时刻，不是用户骂它。
用户骂，说明还在乎。
最危险的是用户不再好奇。
他打开，刷两下，关掉。
没有愤怒，没有批判，甚至没有特别明确的理由。
只是心里很平静地觉得：
算了。
下一条大概也这样。
这才是短视频平台真正的衰老。
不是服务器停了。
不是算法失灵了。
而是那个曾经让人忍不住再刷一条的欲望，开始消失了。
AI没有杀死抖音的流量。
至少现在还没有。
它只是先杀死了我继续刷下去的欲望。
而我怀疑，我不是唯一一个。
因为上瘾需要变化。
厌倦来自重复。
而AI正在让重复变得无限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