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Anthropic 和 OpenAI 在同一天分别宣布了各自的十亿美元级企业 AI 合资公司。这两家公司都管自己做的事叫 FDE:Forward-Deployed Engineer,前置部署工程师。
什么是 FDE
当世界上最懂 AI 的两家公司同时把赌注压在同一个角色上,这个角色大概率不是噱头。是他们各自撞了足够多南墙之后找到的同一个答案:模型能力已经不是瓶颈了。把 AI 真正送进企业,让它上岗干活,才是。
Rolling AI 的两位合伙人阿甘和刘开,从 BCG 出来创业,做的事介于咨询、工程和 AI 产品之间。他们已经帮乳品、保险等多个行业的头部企业把 AI 落进了真实业务流程,是中国在这个方向上实践最深的团队之一。这期播客聊了三个小时,我把关键判断拆成了下面几个部分。
FDE 这个角色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传统软件是工具,需要人操纵;但 AI 本身就是劳动力。
这个区分决定了整个交付逻辑。部署一套 SaaS,你关心的是 API 通不通、权限对不对。部署一个 AI 劳动力,你关心的是它能不能理解业务、会不会得罪客户、遇到没见过的情况怎么处理。前者是技术问题,后者是组织问题。
阿甘打了个比方:FDE 做的事很像 HRBP,把数字员工送进企业。HRBP 不写代码,但懂业务、懂人、能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FDE 同理,要把 AI 放到合适的业务流程里,确保它能和人类同事协作,而不是变成一个谁都绕开不用的摆设。
他们从 BCG 出来的触发点很具体:MBB 那套方法论服务中国民企经常失灵。你交付 200 页 PPT,客户看完说挺好的,然后锁进抽屉。今天他们要交付的不是 PPT,是能跑、能迭代、真能出结果的智能体。

一个人带 50 个机器人,服务 600 万用户
最好的解释是案例。
一家乳品企业,出生率下滑,奶粉主业承压,急着找第二曲线。方向是营养健康服务,目标用户 8,000 万。但全国注册营养师只有 40 万,供需差了 200 倍。招人根本不现实。
Rolling AI 做的事:一个人,带着 50 个 AI 营养师机器人,去服务 600 万用户。
这里有个细节比数据本身更重要。人类营养师教 AI 时说了句话:如果有人说我要减肥,你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又不胖,你为什么要减肥。这不是知识,是 judgment。是经验攒出来的分寸感——哪些用户真有健康需求,哪些只是身材焦虑。AI 做不出这种分辨,再懂营养学也是废物。
而找到这种级别的师傅,才是 FDE 最难的事。模型能力是现成的,能把业务里最隐性、最值钱的那层判断提炼出来喂给 AI 的人,极稀缺。
FDE 到底做什么:三件事做完才能撤
刘开把 FDE 的工作拆成三件事:业务融合、知识治理、系统对接。
业务融合,是把 AI 塞进真实流程,不是 demo 跑通就完了。知识治理,是把散落在老员工脑子里的隐性知识,变成 AI 能吃、能更新、不出错的资产。系统对接,是让 AI 和现有的 ERP、CRM、数据库、权限体系打通,不是另起炉灶。
每件事都需要一种复合能力。阿甘总结:能一眼看穿业务痛点本质,对人机协作有原生感知,能用 AI 工具快速构建原型。第一条像顶级咨询顾问,第二条像带过混合团队的产品经理,第三条像全栈工程师。三种能力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人当然不能短期培养。
他的原话更直接:你刚毕业,我想不到任何一件你能做、AI 做不了的事情。反过来理解:FDE 这个岗位之所以存在,恰恰因为要求的是 AI 暂时干不了的事——跨领域的判断力、模糊场景下的取舍、把完全不搭界的几件事拧成一条能跑通的链路。

企业 AI 落地失败率超 50%:就三种死法
Rolling AI 做了这么多项目,观察到的失败率超过 50%。死法很集中。
第一种,CEO 对 AI 有不切实际的预期。觉得上了 AI 企业就起飞。AI 不是魔法,它需要业务流程配合、数据基础、人盯着迭代。这些管理层不愿意投入,只想要开箱即用的奇迹。
第二种,让 IT 团队来主导 AI 项目。阿甘反问:谁懂怎么说服客户买保险?是业务团队,不是 IT。AI 落地的核心不是技术实现,是理解业务。IT 团队天然离业务决策远,他们主导的项目容易变成自嗨的工具,业务部门根本不用。
第三种,激励机制没跟着变。AI 带来了新生产力,但员工的 KPI、奖金、晋升还是按老办法算,没人会真心配合。生产关系不改,生产力就是摆设。
三种死法的根子是同一个:企业把 AI 当成技术采购项目,而不是组织变革。FDE 的价值,正在于从第一天起就同时在做技术和组织两件事。

SOP 已死:标准化被 AI 终结了
这期节目里最有挑衅性的一句话来自刘开:SOP 代表着慢,代表着落后。
逻辑是这样的:SOP 是为人类员工设计的,因为人需要标准化来保证质量下限。但 AI 不需要 SOP。AI 可以针对每一个具体场景做最优决策。抖音已经证明消费端可以千人千面,AI 正在让生产端也千人千面——每个门店可以有自己的定价策略、促销方案、库存决策,而不是执行总部的统一指令。
这意味着总部的角色要从管控者变成赋能者。过去总部定规则、门店执行;未来总部提供数据和 AI 工具,门店自己做决策。这层组织重构比技术部署难十倍。
最先被消失的管理层是哪一类?是那些主要工作就是传递信息、汇总报表、检查合规的中层。AI 可以直接把数据送到决策者面前,中间的信息搬运工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FDE 公司该按什么收钱?
最后一段讨论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商业模式在变。
Rolling AI 现在一年陪跑收 600 万。但阿甘很清楚这个模式的天花板:我们帮客户省了几千万、多赚了几千万,差价去哪了?按日收费只能吃到价值创造的零头。
所以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合资公司全是 PE 结构,不是传统项目收费。PE 结构意味着要的不是服务费,是股权增值。他们赌的是 AI 落地带来的业绩提升最终会体现在企业估值上。
阿甘还提了一个很激进的约束:同一个行业只服务一家,绝不服务另一家。对客户来说这意味着你不会把它的行业 know-how 带给竞争对手,对 Rolling AI 来说意味着深度绑定。他们不是在卖服务,是在做联合经营。
未来的方向指向两个可能。一个是 Service as Software:把 FDE 的能力产品化,做成可复用的部署工具链。另一个是 Result as a Service:直接对业务结果负责,按省了多少钱、多赚了多少钱分成。两条路都不容易,但都比按日收咨询费性感。
旧分工在松动,新岗位在出现。FDE 不会是最后一个被 AI 催生的新角色,但它是个很好的观察样本:当技术能力不再是瓶颈,把技术变成结果的能力,就成了最稀缺的东西。
来源说明:本文基于播客《十字路口Crossing》"OpenAI 和 Anthropic 共同看好的 FDE:AI 时代的新岗位出现,旧分工松动"一期公开内容整理与改写。嘉宾为 Rolling AI 合伙人阿甘和刘开,主播 Koji。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