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Kubernetes 最早是用来运行无状态服务的。Pod 可以随时销毁、重建、漂移到别的节点，反正不丢数据。
后来用户开始在上面跑数据库、消息队列、需要持久化的文件系统。Kubernetes 不得不解决一个问题：怎么让有状态应用安全地跑在容器里？
答案在存储上。Kubernetes 的存储架构经历了三次大的变动。
第一章：In-tree 插件——一开始能用，后来不够用了
什么是 In-tree
Kubernetes 早期（v1.0 到 v1.7），所有存储驱动的源码都直接写在 K8s 核心仓库里。AWS EBS、GCE PD、Ceph RBD、NFS、iSCSI……每种存储后端对应 pkg/volume/ 下的一个子目录。
kubernetes/└── pkg/└── volume/├── aws_ebs/├── gce_pd/├── ceph/├── nfs/├── iscsi/└── ... (40+ 种存储插件)
用户在 Pod 或 PVC 里指定 volume 类型，Kubelet 就调用对应的插件完成挂载。
为什么一开始这么设计
因为快。
早期 K8s 生态还没成型，集中开发是最直接的方式。核心贡献者熟悉代码结构，合并 PR 也快，用户体验统一。
后来出了什么问题
发布节奏被绑死
存储厂商修复一个 bug 或加一个功能，得等 K8s 的版本发布周期。K8s 每季度发一个大版本，厂商的排期完全被动。
代码块膨胀
每个存储插件的依赖都会被编译进 kube-controller-manager 和 kubelet。即使用户只装 AWS EBS，其他的插件如NFS、Ceph、GlusterFS 的依赖也一起打进去了。编译时间越来越长，二进制文件越来越大。
质量把控困难
核心维护者不可能精通所有存储系统。Ceph 插件出了 bug，得等 Ceph 社区的专家来修，但那个专家不一定熟悉 K8s 的合入流程。
存储厂商的开发体验差
你是一家存储公司的工程师，想让自己的产品支持 K8s。fork 了整个仓库，写了几千行 Go 代码，提了 PR——然后等了三个月，因为核心团队的代码审查排期太长。
存储生态的多样性和 K8s 核心代码的稳定性之间有冲突。社区得选一条路。
第二章：FlexVolume——折中的过渡方案
2017 年前后，Kubernetes 推出了 FlexVolume。思路是把存储驱动从核心代码中剥离出来，作为独立的可执行文件部署在节点上。
Kubelet 在预定义路径下找驱动，通过 JSON 格式的命令行调用通信：
/usr/libexec/kubernetes/kubelet-plugins/volume/exec/vendor~driver/driver init/usr/libexec/kubernetes/kubelet-plugins/volume/exec/vendor~driver/driver attach '{"kubernetes.io/pv/name":"pv-001",...}'/usr/libexec/kubernetes/kubelet-plugins/volume/exec/vendor~driver/driver mount '{"kubernetes.io/pv/name":"pv-001",...}'
改进之处
存储驱动不再需要修改 K8s 源码，独立开发、独立部署
存储厂商可以自己发版本
只在需要的节点上装对应驱动
遗留的问题
FlexVolume 解决了”出树”的问题，但本身还是个过渡方案，“出树”方向是对的，但实现方式还不够好：
第三章：CSI——容器存储接口
CSI 是什么
CSI（Container Storage Interface）是一套行业标准，最初由 Kubernetes社区发起，并逐步发展为容器编排领域的通用存储接口标准。它定义了一套 gRPC API，存储供应商可以用同一套接口为任何容器平台提供驱动。
核心想法很简单：存储驱动不应该跑在编排系统的进程内，应该作为独立的标准服务跑。
CSI 的架构通常由两部分组成：K8s 官方提供的通用组件（Sidecar） 和 存储厂商实现的驱动（Driver）。
CSI 架构
Sidecar
CSI 把不同的存储操作拆分到独立的容器中，每个 Sidecar 负责与 K8s API 交互，通过 gRPC 调用存储厂商的CSI 驱动。
external-provisioner：
监听 PVC 的创建，调用 Driver 去底层的云存储或物理存储上创建（Create）真实的存储卷。
external-attacher：
监听 VolumeAttachment 对象，调用 Driver 将创建好的存储卷挂载（Attach）到指定的 K8s 工作节点（Node）上。
external-resizer：
监听 PVC 的容量变化，调用 Driver 动态扩容存储卷。
external-snapshotter：
负责处理存储快照（Snapshot）的创建和删除。
node-driver-registrar：
负责将存储驱动注册到该节点上的
kubelet中。
好处：
如果存储不支持快照，就不部署 snapshotter
Sidecar 版本和驱动版本可以各自升级
每个组件只做一件事
同一个 Sidecar 可以和任何 CSI 驱动配合
这些Sidecar组件大部分都是K8s社区维护的。
Github仓库链接：
https://github.com/kubernetes-csi。
CSI 的 gRPC 接口
厂商编写的驱动通常会实现三个gRPC服务：
Controller Service——负责存储卷的生命周期管理（创建、删除、Attach、Detach 等），通常以 Deployment 形式全局运行：
Node Service——运行在每个工作节点上（通常是 DaemonSet），负责将已经挂载到机器上的存储卷格式化并挂载（Mount）到 Pod 的专属目录中：
Identity Service——提供驱动的基础信息（名称、版本、支持的能力等）：
CSI标准只定义了一组gRPC接口，K8s本身不会直接调用这些接口。官方Sidecar负责：
存储厂商通常只实现CSI Driver，这个部分就是上面列举的三组核心服务的实现部分。
卷的生命周期
1. 用户创建 PVC↓2. external-provisioner 监听到 PVC 事件↓3. 调用 CSI Driver 的 CreateVolume → 存储后端创建卷↓4. K8s 调度器将 Pod 调度到某个节点↓5. external-attacher 调用 ControllerPublishVolume → 卷挂载到目标节点↓6. Kubelet 调用 NodeStageVolume → 设备准备与预挂载↓7. Kubelet 调用 NodePublishVolume → 挂载到 Pod 目录↓8. Pod 运行，读写数据↓9. Pod 删除 → NodeUnpublishVolume↓10. 节点不再需要卷 → ControllerUnpublishVolume↓11. PVC 删除 → DeleteVolume
这个顺序非常重要，客户端发起PVC创建请求后，调度器先将要运行Pod的节点选择出来，然后厂商驱动调用后端存储API创建卷并将卷挂到目标节点，这些动作由“Controller Service”完成。之后Pod才能真正起来，随后运行在节点上的“Node Service”完成卷的初始化并将可以使用的卷挂载到Pod的指定目录中。
这样K8s核心代码不需要针对每个存储系统写逻辑。
CSI 控制器部署示例
在实际部署中，存储厂商实现的 “Controller Service” 是和 K8s 官方的多个 Sidecar 容器运行在同一个 Pod 中。
这个 Pod 通常被称为 “CSI Controller Pod”（或 CSI Plugin Controller），一般以 Deployment 的形式部署，在集群中运行 1 个或多个副本（通过 Leader Election 实现高可用）。
下面是一个示例：
---apiVersion: apps/v1kind: Deploymentmetadata:name: ebs-csi-controllernamespace: kube-systemspec:replicas:2selector:matchLabels:app: ebs-csi-controllertemplate:spec:serviceAccountName: ebs-csi-controller-sacontainers:-name: csi-provisionerimage: registry.k8s.io/sig-storage/csi-provisioner:v4.0.0args:- --csi-address=/var/lib/csi/sockets/pluginproxy/csi.sock- --feature-gates=Topology=true-name: csi-attacherimage: registry.k8s.io/sig-storage/csi-attacher:v4.5.0args:- --csi-address=/var/lib/csi/sockets/pluginproxy/csi.sock-name: csi-resizerimage: registry.k8s.io/sig-storage/csi-resizer:v1.10.0args:- --csi-address=/var/lib/csi/sockets/pluginproxy/csi.sock-name: csi-snapshotterimage: registry.k8s.io/sig-storage/csi-snapshotter:v7.0.0args:- --csi-address=/var/lib/csi/sockets/pluginproxy/csi.sock-name: ebs-pluginimage: amazon/aws-ebs-csi-driver:v1.28.0args:- --endpoint=$(CSI_ENDPOINT)env:-name: CSI_ENDPOINTvalue: unix:///var/lib/csi/sockets/pluginproxy/csi.sockvolumeMounts:-name: socket-dirmountPath: /var/lib/csi/sockets/pluginproxy/volumes:-name: socket-diremptyDir:{}
为什么它们要挤在同一个Pod中？
这是一种非常经典的 Sidecar 设计模式。其核心逻辑是：“分工合作，本地通信”。
官方 Sidecar 负责“听”：external-provisioner、external-attacher 等容器各自各司其职，专门负责监听 K8s 集群里的 API 对象（如 PVC、VolumeAttachment）的变化。
厂商 Driver 负责“干”：存储厂商的 Controller Service 容器（比如 aws-ebs-csi-driver）只负责接收具体的指令并操作底层存储。
通过 localhost (Unix Socket) 通信：
当 Sidecar 监听到需要创建卷时，它会通过 gRPC 协议调用厂商的 Controller Service。
因为它们在同一个 Pod 内，它们可以通过共享的 Unix Domain Socket（通常挂载一个特殊的 emptyDir 卷）进行极高效率的本地通信，而不需要走复杂的网络。
第四章：三者对比
第五章：迁移过程
CSI 再好，也不能一夜之间替换掉所有 In-tree 插件。社区采取了渐进式迁移策略。
迁移时间线
2018（v1.13）：CSI 正式 GA，为迁移奠定标准底座
2019（v1.14 - v1.17）：引入 CSI Migration 机制（Alpha -> Beta），开始支持透明路由
2021（v1.21）：绝大多数 In-tree 存储插件被正式标记为 Deprecated
2022（v1.24）： 核心插件（AWS EBS、GCE PD）迁移正式 GA 并默认锁定开启
2022（v1.26）：大部分厂商In-tree存储插件移除，迁移到CSI
2023 - 2024（v1.27+）：其余长尾插件（如 vSphere 等）代码分批完成最终清理
迁移机制：CSI Migration Feature Gate
K8s 引入了CSIMigration特性门控，用户不需要修改 YAML，In-tree 插件的请求会自动转发到对应的 CSI 驱动：
# PVC 依然用 in-tree 的 provisioner 标识kind: StorageClassmetadata:name: my-scprovisioner: kubernetes.io/aws-ebs # in-tree 标识符# 内部：CSIMigration 自动转发到 ebs.csi.aws.com
平台团队部署好 CSI 驱动，打开特性门控，业务方的 YAML 不用改。
回顾
Kubernetes 存储插件走了这么一条路：
In-tree：所有驱动写进核心仓库，快但臃肿 FlexVolume：驱动拆到节点上，解决了独立开发但实现方式粗糙 CSI：定义标准 gRPC 接口，驱动作为独立服务运行
In-tree 时期，K8s 核心团队试图覆盖所有存储场景。FlexVolume 先跑起来再说。CSI 则划清了边界，让生态在标准接口上各自发展。
现在用 kubectl create pvc 的时候，背后可能是阿里云、Ceph或任何存储厂商的 CSI 驱动在跑。不同团队开发，同一套接口。
参考资料：
CSI Specification: https://github.com/container-storage-interface/spec Kubernetes CSI Documentation: https://kubernetes.io/docs/concepts/storage/volumes/#csi CSI Migration Design Doc: https://github.com/kubernetes/enhancements/tree/master/keps/sig-storage/1495-csi-migr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