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今天从三个真实现象出发
人们在谈论AI的时候,谈得最多的是AI本身:它有多聪明,它会不会取代人类,它将如何改变世界。这些问题不是不重要,但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被忽略了:人,正在怎样使用它?
这篇文章不打算讨论AI的技术路线,也不打算预测AI的未来。让我们看三个当下正在发生的现象,看清楚它们的真实性质。
一、现象要从具体的地方看起
有三个现象,现在在我们这些OPC,或者AI的重度使用者之中非常普遍:
第一个现象:提问能力在退化。
一个人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我怎么看这件事",而是"我去问一下AI"。这本身不是坏事。问题在于,很多时候他连问题都还没想清楚就去问了——把一团模糊的困惑扔进去,等着一个清晰的答案出来。答案出来了,他拿走了,困惑好像消解了。但他自己的思维从头到尾没有真正运转过。
这里有一个被掩盖的事实:清晰的问题本身就是思维的产物。 一个人把问题想清楚的过程,往往比得到答案更重要。现在这个过程被跳过了。
第二个现象:判断的起点发生了位移。
这比第一个现象更隐蔽,也更严重。不是说人们不思考了——他们在思考,但思考的方式变了。原来的方式是:我对一件事先形成一个判断,然后去寻找材料来验证或修正它。现在的方式是:AI先给出一个答案,我来评估这个答案对不对。
表面上看,后一种方式也是在用脑子。但有一个根本性的差异:主动形成第一判断的能力,和对他人判断进行评估的能力,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前者比后者难得多,也重要得多。长期只做后者,前者会萎缩。
一个从来不自己做饭、只会点评餐厅的人,是不会做饭的。
第三个现象:错误的责任被悄悄转移了。
AI会说错话。这是已知的事实,连AI自己也承认。问题是,当AI说错了,用户往往不知道,直接把错误的内容引用到工作、决策、传播里去。
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心理机制:因为是"AI说的",人们对内容的警惕性反而降低了。好像"机器"这个身份自带了一种可信度。这个可信度是幻觉,但这个幻觉是真实起作用的。于是错误安静地进入了现实,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负责——用户说"AI告诉我的",AI没有责任主体。核实这件事的责任,就这样落进了空气里。
二、这三个现象背后是同一个矛盾
现象是分散的,但不能停留在现象上。要问:这三个东西,有没有一个共同的根?
有的。
这三个现象,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现:人把认识的主动权让出去了。
提问时不先想,是让出了形成问题的主动权。判断从AI开始,是让出了形成第一立场的主动权。错误进来了不追究,是让出了对信息负责的主动权。
让出去的方向是一样的——让给了工具。
这个判断需要说清楚:让出主动权,不是因为人变懒了,也不是因为AI太强大了。真正的原因是一种认识上的错位——人们把"使用工具"和"依赖工具"混为一谈了。
使用工具,是我有目的,我有判断,我用工具来执行或验证。依赖工具,是工具给出方向,我跟着走。前者是主体,后者是附庸。
锤子是工具,没有人会说"锤子告诉我这里要钉一个钉子"。但当工具开始输出语言、输出推理、输出判断,使用者的主体感就开始动摇了。这是AI这种工具的特殊性所在——它的输出形式太像人的思维了,以至于人很容易滑进去,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思维。
三、这个错位从哪里来?
找到了矛盾,还要再追一步:这个认识上的错位,是怎么发生的?
不是人的本性问题,不能说"人就是懒的"然后一笔带过。要看具体的条件。
第一个条件:速度的诱惑。
AI给答案很快。快到一个程度,慢下来想问题本身,就会产生一种主观上的"损失感"。这不是理性判断,是速度差异制造的心理压力。在这个压力下,很多人做了一个不自知的选择:用速度换深度。这个交换是真实发生的,但它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以至于人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选择。
第二个条件:能力幻觉的遮蔽。
AI输出的语言是流畅的、有逻辑的、看起来博学的。这制造了一个幻觉:这个输出是可靠的。人们对自己熟悉领域里的AI错误,往往能发现;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就容易照单全收。而恰恰是在不熟悉的领域,人们最需要自己的判断能力,也最容易把它让出去。这是一个双重的危险。
第三个条件:责任结构的模糊。
工作中,如果一个决策出了问题,通常有人要负责。但当决策过程里引入了AI,责任归属就变得模糊了。"AI给的方案"变成了一个挡箭牌,不是有意识地使用,而是自然地滑进去的。责任感的松弛,反过来又进一步降低了使用者对信息质量的警惕。
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不是偶然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让人容易滑进去的结构。
四、出路不在于少用AI
说到这里,容易被误读成一篇"AI有害论"的文章。需要说清楚:问题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怎么用。
让出主动权,不是AI逼的,是人自己让的。工具没有这个能力。
出路是什么?
只有一个:在使用AI之前,先完成自己的思维动作。
遇到问题,先想:我对这个问题的初步判断是什么?我不确定的地方在哪里?我想用AI做什么——执行一个我已经想清楚的任务,还是帮我验证一个我已经形成的想法,还是给我提供我缺乏的具体信息?
这个前置动作,哪怕只做三分钟,也会根本性地改变使用AI的方式。因为它保住了主体的位置。
保住主体的位置,不是为了证明人比AI强。而是因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就无法判断AI给他的东西是不是有用的。 失去了自己的判断,AI输出的内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黑箱——他只能接受,无法分辨。
尾声
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里说,要反对"言之无物"。他批评的是那种用现成词句代替真实思考的习惯。这个批评的对象是人,不是书本。书本没有问题,问题是人拿书本来代替自己的脑子。
今天的情形换了一个形式,本质没有变。AI没有问题,问题是人拿AI来代替自己的脑子。
工具换了,毛病是老毛病。
认识这一点,不是为了少用AI,而是为了真正地用好它。真正用好一个工具的前提,是你比工具更清楚你想做什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