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夏天,南京仙林。毕业典礼那天热得知了都不叫了,我们穿着学士服坐在体育馆里,台上校长说南邮是IT精英的摇篮,你们以后就是中国信息产业的脊梁。台下老四拿学士帽扇着风,侧过头来跟我咬耳朵:“脊梁不脊梁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让学校把体育馆空调开大点。”
我差点笑出声。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软件工程”这四个字在我们四个男生眼里,是分数刚好够的最优解。南邮既不是985也不是211,但我们都知道,南邮的计算机和通信在江苏是什么分量。每年的就业质量报告一出,多少分数比我们高的人后悔没来。2018年入学的时候,互联网还蒸蒸日上,字节跳动刚把抖音做成了国民级应用,拼多多刚在纳斯达克敲钟,一切都往上走。2022年毕业的时候形势开始微妙了,大厂锁HC的消息在毕业生群里疯传,但我们这届还是赶上了最后一波红利。
到2026年,四年过去了。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字节跳动熬成了组里的技术骨干,一个考编回了老家苏州端起了铁饭碗,一个进了南瑞继保写嵌入式代码,还有一个留在南京做IT售前,天天跟客户喝酒喝出了脂肪肝。四个人,都还在IT这个大圈子里,但各自对“软件”这两个字的理解,跟大一那年在C语言课上第一次写出hello world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室友A,江苏盐城人,普通农村家庭。
老大是我们宿舍最拼的,也是最瘦的。盐城下面一个县农村出来的,父亲在工地上做水电工,母亲在老家种地。他报南邮软工是因为听高中班主任说学计算机好就业,好赚钱。他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徒。大学四年,他的生活轨迹单调到令人发指,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大一刚入学连电脑开关机都费劲,大二就能写出完整的Java Web项目。大三开始刷LeetCode,从两数之和刷到动态规划,题库刷了三遍。
大四秋招,他拿了字节跳动南京研发中心的offer,后端开发,起薪22K乘以15。收到录用邮件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阳台上给他妈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挂掉电话之后我看到他肩膀在一抖一抖。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他哭。
现在在字节干了四年,从初级工程师升到了资深工程师,手底下开始带两个新人。收入涨得很快,去年年包大概五十多万。代价是几乎没有生活。他把南京研发中心旁边的小区租了个一居室,但除了睡觉基本不在家。去年双十一大促,他连续在工位上睡了一周行军床。最近开始焦虑了,字节跳动毕业的他,害怕到了三十岁会被优化。他在群里话不多,偶尔凌晨两三点发个公司大楼的照片,配文永远是两个字:下班。
室友B,江苏苏州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二是我们宿舍家境好的之一,也是最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苏州本地人,父母都在工业园区外企做管理。他报南邮软工纯粹是因为分数刚好,而且他觉得学门技术比学管理靠谱。
大学四年,他成绩中上,代码写得不错但算不上顶尖。不过他有一个我们三个都比不上的能力——特别会考试。大学四六级裸考一遍过,软考中级随便考考就过了。大三那年大家兵荒马乱地找实习刷LeetCode,他在准备考公。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进大厂,他说大厂赚的是青春钱,他想赚一辈子的安稳钱。
2022年毕业那年,他参加了江苏省考,报了苏州市吴江区一个街道办的计算机岗。竞争不算激烈,计算机岗比三不限好考太多。笔试第二面试第一,上岸了。
现在在街道干了四年,从科员升了副股,在党群服务中心负责信息化建设。收入转正后一年到手大概十五六万,公积金高。住在园区父母家里,开车上班二十分钟,中午在食堂吃饭三荤一素八块钱。去年他结婚了,老婆是吴江本地人,在苏州农商行上班。他在群里发结婚照的时候,老大正在字节加班,回了一句:你他妈是我们宿舍人生赢家。
室友C,安徽芜湖人,城市工薪家庭。
老三是我们宿舍技术好的之一,也是最低调的一个。芜湖人,父亲在奇瑞做工程师,母亲在小学教书。他报南邮软工是因为喜欢计算机,从小就拆路由器装系统玩。
大学四年,他成绩一直年级前十,但他不像老大那样拼命卷互联网。他对底层的东西更感兴趣——操作系统、驱动、嵌入式。大三开始自学C++和Linux内核,大四秋招没投互联网大厂,而是投了南京的南瑞继保,就是那个做电力保护和控制系统的央企子公司。岗位是嵌入式软件工程师,起薪14K。
现在在南瑞干了四年,去年升了技术主管。工作内容是给继电保护装置写嵌入式软件,用C语言控制采样芯片和通讯模块,代码量不大但容错率极低。收入不算高,一年到手大概二十二三万,在江宁那边够花了。但南瑞的公积金高得离谱,在南京买了房月供基本被公积金覆盖。周末开着他那辆比亚迪宋去紫金山爬山,偶尔在群里发一张紫峰大厦的夕阳。他说自己大概是宿舍里最没有“互联网焦虑”的人,做的事情跟电力系统相关,行业稳,技术深,不怕三十五岁。
最后是我(分享人),江苏南通人,普通工薪家庭。
我是宿舍里最不安分的。父亲在南通一个造船厂做技术员,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报南邮软工也是考虑到好就业。大学四年,我成绩中等偏上,代码能写但不喜欢一直坐在电脑前面。大二开始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大三大四迷上了IT行业的产品和商业模式。
2022年毕业那年,我没考研也没进大厂。去了南京一家做政府信息化项目的IT公司,做售前工程师。这份工作是技术加销售的混合体。日常就是穿着西装跑去各个局委办给人家讲方案、演示PPT、喝酒应酬。入职四年,从售前助理做到了售前经理。收入浮动大,好的时候一年二十多万,差的时候靠底薪。但我积累了大量资源,认识了半个南京城信息化口子的负责人。
最近我在想自己创业做系统集成。大学同学里能写代码的无数,但能喝酒、能讲客户听得懂的话、能把标书做漂亮的没几个。我可能是我们宿舍技术最菜的,但我最不后悔转岗。我至今仍然记得大四那年被字节拒掉之后,然后发现IT行业不止写代码这一条出路。
写在最后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四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在字节跳动从初级码农干到了技术骨干,工位旁边常年放着折叠床,赚着五十多万的年薪同时也承受着三十五岁的隐形倒计时;一个考公回了苏州吴江,在街道办管信息化,工资只有互联网的三分之一但安全感是好几倍;一个在南瑞继保写嵌入式C语言,写的代码不会出现在亿万用户的手机上,但控制着电网里每一台继电保护装置;还有一个转岗做了IT售前,西装和电脑包放在后备箱,随时准备奔赴下一个投标现场。
2018年入学的时候,“软件工程”是公认的高薪好专业。南邮的软工在江苏,口碑甚至超过一些985,家长们对它的想象极其统一:毕业进大厂,年薪几十万,改变命运。2022年毕业的时候,大厂的门还没彻底关上,但门槛已经提到了天花板。到2026年,四年过去,软件行业从增量时代彻底进入了存量淘汰赛,纯CRUD的程序员需求在肉眼可见地萎缩,但懂业务的复合型技术人才依然供不应求。
软工这个专业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怎么写代码。它是一种将复杂的现实问题拆解成逻辑单元、然后一步步求解的思维方式。写后端用得上,写嵌入式用得上,在街道办推进信息化项目用得上,在投标现场给局长们讲方案也用得上。我们宿舍四个人,有人在大厂拼命,有人在体制内求稳,有人在央企钻研底层技术,有人在商场上喝酒应酬。四年过去了,没有谁的路是标准答案。但我们都还在IT这个圈子里,用自己的方式跟“软件”发生着联系。
毕业典礼那天体育馆里热得人发晕,老四拿学士帽扇风。那顶帽子后来被我带回了南通老家,压在书柜最底层。偶尔翻出来,还能闻到那天仙林夏天的味道——混合着汗水、离别,和一点点对未来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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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