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 Possible 访谈中,Reid Hoffman 与微软 CEO Satya Nadella 进行了一场很长的对话。
这不是一场单纯介绍微软产品的访谈。它更像是 Satya 对 AI 时代企业、工作、知识、组织、安全、国家竞争力以及人类社会的一次系统性思考。
整场访谈的核心,可以浓缩成一个问题:
当 AI 进入每一家企业之后,公司到底应该如何让“人力资本”和“token capital”一起复利?
一、从诗歌谈起:诗歌和代码,都是一种压缩
访谈一开始,Reid 先问了一个很私人化的问题:为什么 Satya 家里有那么多诗集?
Satya 回忆说,自己在学生时代就接触到 Shelley、Wordsworth,也读到印度英语诗人 Sarojini Naidu。后来,因为成长于印度海得拉巴,他对 Urdu 诗歌、Ghalib、Faiz、Rumi 等诗人也很熟悉。
他并没有把自己描述成真正意义上的诗歌研究者,反而说自己对诗歌的名声可能超过了自己真正的理解。但他一直被诗歌吸引,因为诗歌是人类经验的一种高度压缩。
他甚至把诗歌和代码放在一起比较:两者在最好的状态下,都是一种压缩。代码用简洁结构表达复杂逻辑,诗歌用极少语言承载人类经验。
这也为后面关于 AI、知识和组织的讨论埋下了伏笔:真正重要的知识,往往并不只是显性的文档,而是被压缩在人的判断、经验、品味和工作方式之中。
二、AI 时代的新 BASIC:不是模型本身,而是“爬山机器”
随后,Reid 把话题带回微软。
微软最早的产品是 BASIC interpreter。五十年后,在 AI 时代,什么是新的 BASIC interpreter?
Satya 的回答是:AI 时代的新 BASIC,是一种“hill-climbing machine”,也就是可以不断根据目标、评估标准、数据和反馈,学习如何逼近更好结果的系统。
他强调,这次 Build 大会的重点,并不是简单发布一个新的 frontier model,而是帮助每个开发者、每家公司,建立自己的 hill-climbing machine。
这背后的关键,不只是“使用 AI”,而是企业是否知道自己真正关心什么目标,是否知道怎么评估结果,是否知道要用什么数据训练模型,是否知道如何奖励系统朝正确方向前进。
在 Satya 看来,未来新的知识产权,可能就诞生在这里:你定义什么目标,你如何评价目标,你有什么独特数据,你如何用这些数据和反馈让系统不断改进。
三、Human capital 与 token capital:企业的新复利公式
接着,Reid 问到企业如何在保持数据控制权的同时,获得自己的 frontier intelligence。
Satya 给出了整场访谈最核心的框架:未来经济会同时由 human capital 和 token capital 塑造。
这不只是微软的问题,也不只是 AI-native startup 的问题。一家已经存在一百年的银行,同样要面对这个问题。未来企业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人力资本和 token capital 相互作用,并让它们的回报持续复利。
这里的重点不是泛泛地谈“数据资产”,而是企业的 tacit knowledge,也就是隐性知识。
Satya 说,一家企业真正独特的地方,常常体现在它如何运营、如何判断、如何形成品味、如何做决策。这些东西今天主要存在于员工身上,也部分存在于数字化文档和系统里。
AI 出现之后,模型有能力从人类工作的轨迹中提取这些隐性知识,并把它编码进模型权重、上下文、技能或其他形式的 AI 能力之中。
因此,企业必须非常认真地看待这样一个问题:自己的隐性知识,到底是在企业内部被沉淀、复利,还是正在向外泄漏?
Satya 甚至说,如果这些独特知识泄漏出去,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道单向门。一旦出去,就很难再收回。
所以,他主张企业应该欢迎模型进入,但模型应该在企业自己控制的环境中学习。企业的数据是上下文,企业内部的人与 agent 的互动轨迹,也应该留在企业内部,并形成连续的学习循环,而不是流向外部。
四、工作的未来:从 20 万员工到几百万、几千万个 Agent
Reid 进一步问到 AI employees,或者说 AI 作为“专业员工”的未来角色。
Satya 用一个类比来解释:如果在 1980 年代,有人说未来会有几十亿人每天都在打字,人们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当时公司有专门的打字员。但个人电脑和办公软件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东西:知识工作。每个人都开始输入、创建文档、生产数字化成果。
他认为,我们今天对 AI 时代未来工作的理解,也还没有真正形成共识。
以微软为例,今天有二十多万员工。未来如果有两百万、两千万个 agents 参与工作,人和 agent 之间、agent 和 agent 之间,会产生怎样的工作方式?会产生怎样的新隐性知识?会创造怎样的新数字成果?这些都还需要几年时间慢慢展开。
Satya 认为,编码是最适合观察这种变化的场景。
最早,AI 只是进入 IDE,做代码补全。后来,开发者不再需要跳到浏览器或 Stack Overflow 查资料,而是可以直接在 chat 里获取编码知识。再后来,reasoning model 和 agent loop 出现,开发者可以把小任务交给 agent。现在,长期运行的 agentic loop 已经开始出现,开发者可以给出一个高层目标,agent 自己完成 pull request,最后由人来接受。
Satya 认为,这种从“工具辅助”到“任务委托”,再到“长期自治”的变化,会从编码扩展到更广泛的知识工作。
五、从 IDE 到 ADE:人如何管理一群 Agent
Satya 还提到 GitHub Copilot 的新变化。
当一个开发者同时开启很多 CLI session,让大量 agent 并行工作时,新的问题出现了:人类管理 agent 的认知负担变得很高。
于是,界面本身也需要变化。
Satya 把新的 GitHub Copilot app 称为一种 ADE,也就是 Agentic Development Environment。它有点像一个 inbox,只不过收件箱里不是邮件,而是正在不同代码库中工作的 agents。
人类的角色变成了:对 agents 做宏观委托,然后进行微观 steering。也就是说,人不再逐行完成所有工作,而是在一个新的界面中监督、调整、接受或拒绝 agents 的工作结果。
他还提到 GitHub Canvas。某些时候,用看板来管理 agent 生成的 PR,比单纯通过线性 chat 更有效。这类界面创新,会影响未来工作的组织方式。
六、Agent 的安全与治理:必须可见、可审计、可管理
当工作中出现大量 agents,安全和治理就变得非常重要。
Satya 说,首先需要 observability。企业必须知道自己有多少 agents,它们在做什么,它们的 reasoning traces 是什么。agents 必须是可检查、可审计的。
因为 agent 不只是聊天,它们还可能生成代码、执行代码,甚至访问文件系统和网络。于是,企业必须为它们提供身份、沙箱和策略控制。
Satya 提到微软做了 Agent 365。它把 Entra 扩展到 agent identity,把 Defender 扩展到 agent security,把 Purview 扩展到 agent 生成数据的标记和保护。
在他看来,未来企业要对 agents 有信心,就必须建立安全隔离、可管理性和可观测性。
他还提到 Foundry 中的 asserts。对于长期运行的 agents,不能只依赖传统意义上的 guardrails,不能只是外部分类器式的安全检查,而是要在执行过程中定义边界,确保 agent 的执行路径不会跑偏。
七、CEO 必须亲自理解 AI:AI 已经不只是技术问题
Reid 随后问到 CEO 应该如何面对 AI。
Satya 的回答很直接:如果你是科技公司 CEO,你必须深入理解技术栈。你不能把这件事完全交给别人,因为这是一种非常剧烈的转型,CEO 必须站在前面做判断。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这种要求正在扩展到非科技公司 CEO。
过去,如果你是一家银行、医疗公司或其他传统企业的 CEO,你可以主要专注业务本身,把技术交给 CIO、IT 部门或技术合作伙伴。但 Satya 说,他正在改变这个看法。
因为 AI 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项目,而是公司的未来。
他认为,很多 CEO 现在还停留在“和科技公司发一个合作新闻稿”“展示几个 agents”“说自己有 AI strategy”的阶段。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问题是:你是否知道自己的 token capital 是什么?你是否能清楚地说出,企业昨天的工作如何转化成了新的知识、上下文、技能或模型能力?这些东西是否由你拥有、控制,并且能够持续复利?
在 Satya 看来,AI 时代的企业变革,不像 PC、移动互联网或云计算时代那样,只是让 IT 部门提升效率或降低成本。AI 会改变企业所在行业的结构,因为 AI 可能最终掌握一个行业运行所需要的大量知识。
如果从这里开始思考,就会明白:AI 不是一个技术项目,而是对公司本身的重新定义。
八、平台公司的信任:平台上创造的价值,必须大于平台捕获的价值
谈到微软的合作、收购和生态关系时,Reid 问 Satya 如何建立和维持信任。
Satya 回答说,他一直思考什么是长期稳定的关系。对微软来说,长期稳定的方式是成为工具和平台公司。
平台公司存在的基础,是平台之上创造的价值,应该远远大于平台自身捕获的价值。
只有这样,客户和伙伴才会相信这不是一个零和游戏。不是平台先用补贴吸引你,几年后再吃掉你的生意;而是你在平台上成功,平台也因此成功。
Satya 认为,在 AI 时代,这一点会变得更加重要。
未来每家公司都会问:我的 AI supply chain 是什么?它如何帮助我作为一家企业,把 AI 的回报复利化?在一个学习系统本身没有天然边界的世界里,信任和边界需要通过市场结构、社会机制和平台原则来建立。
九、下一个前沿:科学发现
当 Reid 问到 LLM 未来几年的下一个前沿时,Satya 把话题转向科学。
他认为,如果 AI 一开始不是先在 coding 和知识工作中爆发,而是先在科学发现中带来重大突破,社会对 AI 的接受度可能会更高。
Reid 也谈到自己正在重新进入 founder mode,把更多时间投入到 Manas AI。原因是他们已经在数学、化学等方向看到令人兴奋的进展,甚至出现了人类化学家过去没有发现、但可能有效的新方向。
Satya 对此表示期待,因为他认为 AI 对社会最广泛的影响,应该体现在真正改善人类处境的事情上。
十、AI 的推理不同于人类:人类需要 cognitive coverage
Reid 提到,AI 像是一种“不同的智能”。它模仿人类智能,因此对我们很有用,但它的推理模式并不等同于人类。
Satya 接着谈到一个有趣概念:cognitive coverage。
在软件开发中,我们过去有 test coverage,用来衡量测试覆盖了多少代码。现在,他的一位同事在 GitHub Copilot 里做了一个 skill,叫 cognitive coverage。
当 agent 为人完成一项工作之后,这个 skill 会生成一个 quiz,帮助人类理解 agent 到底做了什么。
Satya 认为,未来人类需要发展一种新能力:不仅要让 agent 做事,还要能够理解 agent 做了什么。人类要能在认知上覆盖 agent 的工作结果。
换句话说,AI 做出的东西,不能变成人完全无法理解的黑箱。人要学会与 AI 共同形成推理循环,并且补上自己的理解。
十一、token abundance 时代,稀缺的是 token intelligence
Reid 进一步把 cognitive coverage 和 token management 联系起来。
在 token abundance 的时代,人们可能会非常浪费地使用 token,却没有产生真正有效的结果。Satya 认为,未来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就是知道如何高效使用 token。
这涉及几个问题:
你要实现什么 outcome?
你如何衡量它?
你的 evaluation 和 rubric 怎么设计?
这些评价维度是否真正捕捉到了只有你才能定义的“高品味”?
Satya 特别强调,不要把 frontier model 用在 non-frontier problem 上。
例如,在零售或消费品公司里,处理 trade promotion claims 这样的流程,可以通过 agentic workflow 自动化。但这不是要发现新材料的 frontier problem,而是一个相对重复、确定的业务流程。
这类任务需要智能,但未必需要最前沿的大模型。企业可以使用更小的模型,通过自己的工作轨迹和反馈进行训练,甚至在特定任务上超过 frontier model prompt 的效果。
这就是 token efficiency。
十二、芯片与数据中心:微软既用伙伴技术,也自建系统能力
Reid 接着问到微软自己的芯片,包括 Maia 和 Cobalt,以及与 NVIDIA、AMD 的合作关系。
Satya 的回答是,微软会同时使用合作伙伴的通用技术,也会围绕自身大规模工作负载进行系统级优化。
他提到,NVIDIA、AMD、Intel 等公司提供的是非常重要的 general-purpose technology。GPU 不仅可以做模型训练和推理,也可以加速 Microsoft Fabric 这类数据仓库工作负载。
同时,新的 AI 工作负载正在改变数据中心的设计。训练、推理、agent runtime,有不同的调用模式和性能需求。微软不仅要考虑芯片,还要考虑数据中心的电力、冷却、机械系统等整体架构。
Maia 会与微软自己的 MAI 模型以及 OpenAI 模型共同设计,以获得更好性能。Cobalt 则是 Arm-based core,也会根据 GitHub agentic traces 这类真实工作负载进行优化。
Satya 强调,微软不会说“一切都必须是 Maia 和 Cobalt”,也不会完全依赖外部创新。更重要的是保持开放、内部创新、外部合作、持续 benchmark,并最终追求更好的经济性。
十三、儿童与 AI:安全之外,还要重新理解学习
访谈后半段,Reid 问到儿童和 AI。
Satya 先强调 child safety 必须成为第一等问题。AI 安全不只是网络安全、生物武器或 alignment,也包括儿童安全。
他特别提到,当前 chatbots 与儿童对话时,需要非常谨慎。儿童应该有自己的 agency,能够按自己的方式与 AI 互动,而不是被 AI 说服或操控。
但他也把问题推得更深:在 token abundance 的世界里,成为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学习应该如何发生?孩子如何被激发?新的教育系统应该是什么样?
Satya 认为,传统学习中的很多焦虑,来自机会稀缺、好老师稀缺、学习资源稀缺。但未来,这些稀缺可能会发生变化。
他希望新的学习环境能保护孩子天然的好奇心和信心,不要让孩子过早形成对数学、科学等领域的恐惧。因为专业知识会变得更加充足,真正重要的是孩子是否能建立对这些知识的认知覆盖能力。
他还说,教育不可能完全保持原样,社会对文凭和能力的评价方式也可能需要改变。
十四、AI 与人类尊严:技术必须获得社会许可
访谈还谈到 Pope Leo 关于 AI 的 encyclical。
Satya 认为,教宗在 AI 时代强调 human dignity 和 human agency 是非常重要的。这让他联想到工业革命时期,宗教和社会思想也曾介入劳动条件与社会组织问题。
在 Satya 看来,技术突破本身并不足以带来广泛繁荣。历史上真正让技术转化为繁荣的,是道德哲学、市场、民主制度、科学技术等多种力量形成正向循环。
如果 AI 时代也能形成这样的循环,就可能带来 abundance,并让更多利益相关方受益。否则,社会会收回对 AI 的许可。
谈到西方社会中的 AI backlash,Satya 的态度很明确:行业不能只说抽象的大话,必须拿出真实、可见、可理解的结果。
如果科技行业一边说白领工作会消失,一边说自己很兴奋地在构建这种技术,那普通人当然不会希望你成功。
他认为,现在需要做艰苦的工作:如果建设数据中心,就必须让当地社区真正感受到好处;如果谈就业转型,就要说清楚新的工作是什么、工资如何、人们如何训练自己;如果谈企业使用 AI,就必须让每家公司都能参与 frontier ecosystem,而不是只成为基础模型的数据供给方。
AI 要获得社会许可,必须证明它在广义上改善了人类处境,而不是只让少数人受益。
十五、最后的快速问答:乐观、医学与 10% GDP 增长
在快速问答中,Reid 问 Satya:有什么电影、歌曲或书让你对未来感到乐观?
Satya 提到一本书,Two Paths to Prosperity。他说,这本书让他思考未来一千年的繁荣路径:过去一千年,世界的一部分找到了通往繁荣的蓝图;未来一千年,整个人类能否一起找到新的路径?
当被问到希望别人更多问他什么问题时,Satya 说,他希望别人问他“不兴奋的是什么”。他兴奋于很多事情,但不兴奋于行业因为说错话、做错事、没有形成完整的正和叙事,而失去社会对 AI 的许可。
当被问到行业之外有什么进展让他受到启发时,他提到生物医学。他认为,人类生物学是最复杂的系统之一,任何能帮助人类照顾人类的工具,都令人敬畏。
他举了 GigaTIME 的例子:Providence、华盛顿大学研究者和 Microsoft Research 合作,用模型模拟一种昂贵复杂的免疫治疗检测,从而降低成本,让更多医院有机会使用。
最后,Reid 问他:如果未来 15 年一切都朝有利于人类的方向发展,什么是可能实现的?
Satya 的回答是,他梦想世界能够实现 10% GDP growth 的复利增长。
他的思想实验是:如果工业革命曾经能够同时触达世界每个角落,如果每个国家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比较优势,那么世界会是什么样?
他承认,现实世界有历史、权力、冲突和有限理性。但既然是在谈梦想,那么第一步就是承认这种可能性存在。
如果人类只是不停回到历史中寻找重复的模式,就很难走向新的未来。真正的第一步,是相信人类也许可以改变路径。
这场访谈到这里结束。
整场对话中,Satya 反复表达的并不是“AI 会替代人”,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判断:AI 会进入公司、工作、教育、科学、国家竞争力和社会结构之中。企业、国家和个人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在 AI 时代保持自己的知识、判断、尊严和 agency,并让它们与新的 token capital 一起复利。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