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稿完成至今,历时一年半,电子版整理工作终于结束。却并无如释重负之感,因为接下来就要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肝脏外科手术正解》及《胆道外科手术正解》的撰写。三部著作全部完稿,预计总共需要十年。重任在肩,实在难以轻松。
培根在《论读书》中写道:“阅读使人充实,交流使人机敏,写作使人严谨。”阅读、交流、写作,缺少任何一环,都无法成就本书。
于我而言,阅读不难,可以说几乎没有一日不读书;写作不易,电子版整理更是耗费心神。福楼拜曾不无感慨地说:“写作是一种苦恼的事业,其中充满了焦虑和令人疲惫的努力。”
首先,手稿杂乱无章、不成体系,字迹又潦草,旁人无法辨识,自然无从代劳。只能亲自录音转写、校对错字、划分章节,再逐一梳理成文。
此外,可用时间十分有限,日常只有早晚两个时段可以利用。遇上手术日,当晚因精力不济,计划只得延后。“早上望向窗外是黑的,晚上望向窗外也是黑的”,是我伏案工作时的写照。
千难万难,终究还是完成了。本书之所以能“无中生有”、得以面世,得益于以下几个方面:
一、从价值观层面来说,我始终认为人来到这个世上是带有使命的,在每个阶段该做什么,自有分寸。否则浑浑噩噩一辈子,待到离世,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何其可悲。
东西方思想中都谈及“命”,无论是东方的天命,还是西方的天职,归根结底,都在追问同一个终极命题:人究竟该如何度过这一生。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引自《论语・尧曰》)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引自《孟子・尽心上》)
“上帝应许的唯一生存方式,不是以苦修禁欲超越世俗道德,而是完成个人在现世里所处地位赋予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的天职。”(引自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使命。”(引自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
基于这种通透认知,摆脱了“多刨几亩地,多收三五斗”的狭隘功利心,也跳出了如驴拉磨一般、看似勤勉却原地打转的生活状态。
2020年在美国访学期间读《论语》,读到《里仁第四》中“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在旁边写下一段批注:身为外科医生,我的道是什么?绝不是那昙花一现的讲台上的过客,而是要著书立说,流传后世。
虽然当时并未动笔,也不知何时会动笔,但这颗种子已深埋心底,只待时机成熟,自会开花结果。2023年10月29日凌晨,一件小事使我半夜醒来,一时难以入睡,忽然生出强烈的念头:该写书了。可知泉水注定是要涌出来的。
起初规划并动笔写的是肝脏外科手术相关内容。然而在与同行交流过程中,发现不少人对胰肠吻合认识不足。面对胰肠吻合口裂开这一严重并发症,二次手术往往处置失当,不少患者甚至因此失去生命,事后也不反思吻合方式存在的问题,反倒将原因归咎于患者条件不佳,认为这类情况在所难免。
基于此,我调整写作计划,决定先完成《胰腺外科手术正解》,推广瘘管法胰肠吻合的理念。
二、手术以具象思维为主,写书则更侧重逻辑思维与抽象提炼,两种思维的转换颇有难度。而我能自然实现二者的有机统一,既能沉浸其中,亦能超然物外。
一方面,我三十多岁便步入技术平台期,也深知技艺类工作即便做到极致,也难有更大突破。
另一方面,因为有几段跳脱原有生活轨迹的闲散时光,从而有精力进行技艺层面以外的纵深探究。这种脱离终日奔波忙碌的状态,有助于站在高处看问题。
《小窗幽记》引有一段伪托苏东坡的格言:“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
三、能够保持个体的独立性,从而能自由地表达,这一点是文字创作者所必不可少的。
“头脑是个人的属性。并不存在所谓集体的大脑这种东西,并不存在所谓集体的思想”(引自安・兰德《源泉》)。
四、由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出自《论语・述而》)的思想底色,加之不喜俗务、远离世事浮华,故而能心无旁骛,不被裹挟陷入无意义的内卷,推掉许多无效社交及会议,换来一段平静的岁月,和一张安静的书桌。
五、具备写作所需的文字驾驭能力,青少年时期曾梦想过当作家,也曾创作过诗歌、小说。虽然半途而废了,却也借此锻炼了文笔。
最后针对本书的定位谈三点:
一、世上的文字垃圾已经够多了,希望自己不是继续制造者。
二、韦伯说:“专家没有灵魂。”其意是,现代专业化分工下,人们重工具理性、轻价值理性。本书并非流于套路的手术指导书,虽然不敢妄称有什么独到创见,但起码能打破一些习以为常的观念,提出不同见解,并力图体现思想性。专业性与思想性相融虽有难度,仍愿勉力为之。
三、法荷战争期间,法国方面提出,只要斯宾诺莎在著作里题写一句“献给法王路易十四”,便给他一笔丰厚的年金,但他断然拒绝了。
本书同样不献给任何个人,只盼更多有缘的读者能读到。
作为读者,接纳与否在己。保持空境、尊重个性、尊重思想、有所吸收、有所扬弃,才不至于“偏枯”。
最后要说的是,一切都是因缘和合的产物。本书虽由我独立完成,却离不开诸位患者的信任与付出,以及身边亲友的支持与帮助,在此一并致谢。
其中,犬子刘沛吾促成我动笔;黄明文主任提供主要素材;李俊杰、潘武协助整理书稿;郝骏、梁博、徐维、李程等给予许多启发,其余不再一一列举。
2026.06.10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