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美毕业展上,有人把展览、创作的权利转让给另一个没有艺术背景的人,质问艺术家的身份由谁界定,拿了学院最高奖;有人毕设衍生品卖了32万,坦言“要做有钱的艺术创作者”;有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评论两极分化——这届央美毕业生,用最锋利的方式,直接把问题摆上了桌。


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展现场
国美的毕业展里,宏大的议题,如战争、和平等,最终都落到了一个个真实而具体的人和经历上,变得切实可感。川美今年同样热闹:从十二生肖中国画版的“最后的晚餐”,到一件走遍全球、花20万拍出来的摄影毕设,热议不断。
一口气连看三所美院,来看看今年这些最热门的作品,和它们背后的故事。
编辑:李凝玉
责编:邓凯蕾



《李欣倩的作品》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央美本科毕业展上,爆火的作品要属这件《李欣倩的作品》,互联网上的视频标题吸睛十足“谁是李欣倩?找人‘代做’作品还拿了学院最高奖?!”
实验艺术学院的本科毕业生李欣倩,在毕业创作中寻找到了另一位同样叫“李欣倩”的非艺术专业的女孩,“我把原本属于我的毕业展空间、艺术家身份和作品制作权交给了她。展出的作品都是她作为‘艺术家’提出、制作或参与完成的。我更像是助手、记录者,也是这次身份全权让渡的发起人。”
5件作品包括两人相遇故事写成的"重生文";家里小猫的故事;带着结婚戒指的义指等,都是对一个人来说非常珍重的经历、回忆。“没有经过很多艺术训练里的那种‘包装’或‘论证’,她很特别自信地说出这就是她认为的艺术,我觉得特别鲜活。”李欣倩和我们说道。

毕业展现场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里面有李欣倩对谁来定义艺术家身份的质疑,还有对毕业展、艺术教育机制的反思。
“它是在回应我对艺术教育的困惑:艺术到底能不能被教授?如果可以被教授,那它教的是技术、方法、观看方式,还是一种提出问题的能力?一个人进入美院之后,是否就天然获得了‘艺术家’的身份?而一个没有接受过艺术教育的人,她的生活经验、情感经验和判断力,又为什么不能成为作品的来源?”
“人们常说的艺术家的自我表达,那个真的那么重要吗?它刚好发生在一个最需要我证明自己‘像一个艺术家’的时刻,而我选择把这个身份暂时放下,交给另一个李欣倩。这个动作对我来说不是退让,而是一种反问:当艺术不再只服务于艺术家的自我证明,当作品不再只是学院训练成果的展示,艺术还能不能从另一个人的生活里、从一次相遇里、从一种关系的生成里发生?”


《吊五人赋》及其细节
还有一组名为《吊五人赋》的雕塑刷屏互联网。五个山村老人悬吊空中,悲凉肃穆,在热闹的展厅里引人频频驻足。这组作品在网上引发了激烈讨论,一些人指责其“消费苦难”,另一些人则从中看到了悲悯。
创作者徐圣伦,在去年关注到农村老年人的境遇,并走访了河南、山西、四川的农村,将所思所感融入了毕业作品《吊五人赋》。

《吊五人赋》手稿


手与脚的细节
作品中的人物动态并不舒展,处于扭曲状态。形体的挤压和扭曲是有一种力量感的,而身体上深深的沟壑给人痛觉的感官刺激。“有时‘崇高’是要通过一定的痛感和恐惧达到的,是更强烈的愉悦。就像风暴、悬崖、英雄牺牲,它带来的是敬畏和精神振奋。这些在形体间产生的幽深缝隙是雕塑上的‘深渊’,深渊是有吸引力的,我希望它们带领观者的视线走进更深处。”
面对作品引发的两级评价,徐圣伦表示:“有人说现实主义作品像一面镜子,从这点来看《吊五人赋》是有效的。”每个评论者的态度,其实都间接显现了这类现实问题的隐性成因。


杜道通,《串线》
如果路过《串线》这件作品,你很可能会吓一跳,作者杜道通把一个用AI训练出来的“自己”放进了展厅,成为自己的替身。这个替身从墙缝里凝视墙另一侧看作品的观众,代替作者和观众相互观看。这个看起来有点荒诞、风格混乱的作品,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缜密。除了作者自己和AI替身,作品之间也互相借用“身体”,同样是“西游记”题材,从民间水陆宗教绘画到抽象绘画,风格、形象,互相“串戏”,背后蕴含的是作者对绘画生产机制的讨论。

郭婉钰《幻梦鸢境》

郭婉钰和她设计的文创
另一件毕业展上关注度很高的是壁画系研究生郭婉钰的作品,她笔下的紫色鸢尾花带着超现实风格,深受欢迎。和作品一样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在毕业展期间,衍生品销售达到32万多元,成为本届央美毕业展销冠。她在视频采访里说道:“我从不说自己是艺术家,我说自己是艺术创作者,要做有钱的艺术创作者,不然创作不出这样的作品。”直接坦荡。这一届的年轻人可能早就没有所谓的包袱,出名要趁早,赚钱也是。
面对指责她不够纯粹、太商业化的的评论,郭婉钰表示她把创作和衍生品分得很开,同时衍生品做到专业,怎么不是一种纯粹?一系列产品完备多元,从设计到厂商全是她一人搞定,她提早了几个月,在创作间隙抽空去完成了一切。她不等待画廊、机构给到机会,而是选择先出击,尝试用自媒体打造个人IP。目前她的选择很多,但她表示,一切都会从创作从长远考虑。

包涵清,《姜·僵·将》
图片来源: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官方账号
《姜·僵·将》可能是这届毕业展里气味最特别的作品:一张真正用生姜铺成的理疗床,头戴生姜“面纱”的作者现场给观众按摩,相当朋克养生。

《盲人女性卫生间设计》
图©️作者小红书账号:知更鸟夫人
现场也有不少体现人文关怀的作品,比如为盲人女性做的卫生间设计,核心是一款能检测纸巾上是否有血迹并自动播报提示的智能垃圾桶,辅以盲文地图、语音说明书等无障碍设施,因照顾到大多数色盲患者都是红绿色盲而采用的蓝黄配色,将功能逻辑落实到每个细节。
面对有人质疑创作的必要性,作者基于调研发现月经无法以触觉、嗅觉判断出的困扰确实存在,“人的事情,再小也是天大的待解决……哪怕60亿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困扰,那我的创作就是有意义的。”


何欣兰,《祈尔》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国美毕业展现场有一件作品,点亮手电筒的那一刻,如同魔法:看似普通的线香,在灯光下,形成战后废墟的模样。创作的起点来自于作者的外婆。“我外婆为保佑亲人的平安顺遂有上香的习惯,那段时间媒体上战争的新闻让她心系那些困苦的人们,开始会为了他们的平安祈福上香。”
“刚开始外婆来询问我关于战争的话题,我蛮逃避的,因为我对这种悲剧太无能为力了。有时我们也只能在网上讨论,但是外婆也算是有她的办法。”

何欣兰,《祈尔》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何欣兰注意到,香燃起的烟,有些像战后废墟里的硝烟;细长的香插在香炉里,像裸露的钢筋或冷兵器;祈愿时的宁静与战场硝烟的沉重,形成强烈的氛围落差。于是她以此为出发点,做了一大长块密集插满香的装置,香的投影形状参照她画的废墟效果图制作而成。香灰堆积其上,与战后建筑的水泥废墟在质感上形成呼应,也暗示着时间与消逝。
作品经由一炷香的燃烧,与远方的苦难建立了某种微弱却真实的联结。

徐耀,《希望在上》,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同样以战争与和平为题的,还有国美毕业生徐耀的“脆弱的生长”系列,一片战争废墟中,一朵向日葵随水雾浮现,废墟上长出新生命,这个画面击中了不少观众的心。
虽然是战争这样的宏大的话题,但徐耀表示自己更容易被一些细微的瞬间触动,比如新闻影像中的废墟、硝烟之后重新出现的植物,或者人们在混乱中依然保留的希望感。这些感受成为了他创作的起点。

徐耀,《脆弱的生长》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整个系列中,他选取了三个场景:一处倒塌的建筑废墟、一辆已成遗迹的废旧坦克、一片被坦克碾过的田地,分别在其中“生长”出向日葵、勋章菊、小麦。
水雾之上,象征生命与希望的植物以影像的方式缓慢生长,又随雾气消散、破碎与隐去。在真实与虚像的交叠之间,作品指向战火之下生命的脆弱,也寄托着对和平与重生的期望。


周子歆,《吉蛙便利店》
图片来源:中国美术学院
还沉浸在严肃氛围里,逛着展,你可能突然看到旁边怎么有一家便利店。货架摆满了圆滚滚的青蛙毛绒玩具。这是毕业生周子歆的作品《吉蛙便利店》,她把自己的展位做成了一家在营业的店。
“吉蛙”形象来源于作者画的一组表情包,之前在网上就很受欢迎。展览现场第一天衍生品售罄,此后每天都大排长龙。这个小青蛙“可以代表当代人的一种精神状态”,毛绒玩具那种软乎乎的陪伴感,正是作者想传递的东西。


《月神》
图片来源:中国美术学院 《我的毕设独白——<月神>》视频截图
如果说《吉蛙便利店》是用商品逻辑介入展览空间,国美另一件引发广泛讨论的作品《月神》,则是创作者把自己当成作品凝视的主体。
展览现场,观众走近这件作品时,第一个反应几乎都是:“这到底是真人吗?”美轮美奂的场景下,是一个梦幻的白发女孩,妆造精致得让人不由得生出前面的疑问。
这件作品的创作动机,来自作者做网络创作者的亲身经历。有人因为喜欢她的内容而关注她,这种喜欢本身并无问题,但其中一部分人会逐渐将她塑造成某种完美偶像的投影,一旦她表现出任何不符合对方幻想的情绪或态度,就会招来厌恶,甚至更深的憎恨。将他人推上神坛,是否也是一种傲慢?是这件作品想追问的问题。



展览现场,图片©️小红书账号橘釉金
去年川美毕业展上,一幅《祷》引爆线上和线下,今年大家同样在期待下一个《祷》,现象级爆款还在酝酿中,不过现场仍是热闹非凡。
最热门的作品要属中国画系的这幅《十二瑞兽同欢》。作者以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十二生肖为题,将这些古老的动物形象拟人化,与当下年轻人的生活趣味结合在同一幅画面里。希望从传统文化出发,赋予其全新的当代表达。作品引发了很多人讨论,猜想作品表达的含义。

《十二瑞兽同欢》细节
“十二生肖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是吉祥福瑞的象征,我想传达的也是一种欢乐、热闹、轻松的氛围。我很高兴看到不同的想法,一幅好的作品不该只简单表达某一个明确的观点,观众的理解也是作品的一部分,这也体现出中国画‘留白’的高级之处。”

卢榆,《城轨截光》
作品《城轨截光》展现了凌晨四五点重庆地铁“背篓专线”的石船站入口,菜农们背着装满蔬菜的背篓,准备进城的瞬间。
作品将圆雕和浮雕结合,营造空间纵深,节奏紧凑。温暖质朴、充满烟火气的背篓、蔬果、劳作人群,和夜晚明亮的城市建筑,形成鲜明的视觉与气质对比。作品特写了菜农的真实表情,不是理想化的,但带着某种不经意的生动。
从这件作品中也能看到川美雕塑一直延续的现实主义传统,以朴实的语言描摹日常,展现出真实生活的动人力量。

王婧岚,《21世纪巴别塔》
图片来源©️小红书账号胡弯弯
《21世纪巴别塔》是今年川美毕业展里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同时也是争议最大的一件作品。作者花费三年时间,耗资二十万,沿着人类数万年前从非洲出发、跨越亚欧大陆与白令冰桥抵达美洲的迁徙路线,做了一场反向的跋涉——从美洲出发,一路走回埃塞俄比亚。
作品呼应巴别塔传说中语言与认知分化的隐喻,但创作者用真实的行走、感受,去书写如此宏大的命题。

王婧岚,《21世纪巴别塔》
图片来源©️小红书账号胡弯弯
然而展出之后,围绕这件作品的讨论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法。支持者认为,一个年轻人自己赚钱、独自去到那些危险的地方进行拍摄,本身就值得肯定,而成片在技术层面的完成度,对于一个本科毕业生而言算不错的。
另一方则表示调研的深度不够,可能对拍摄对象形成某种“凝视”,并且作品在展陈形式上与“巴别塔”主题的呼应,都被认为尚显不足。同时因为作者本人自带流量,现场粉丝很多,也引发很多议论。


任星桃,《倚》
另一件作品《倚》戳中很多人的泪点。观众俯身拾起地上的听筒,里面放的是真实录制的声音:来自不同城市、不同年龄的年轻人,和各自家中老人之间的日常对话。影像部分是作者对家中老人真实状态的一个采访,以了解他们内心真真切切的所思所想以及对家中小辈的挂念。
展厅中央的摇椅是一件以红色电话线、电话机等综合材料构成的动态声音装置。摇晃的摇椅,象征着老人自身。电话线既是物理上的连接,也是情感上的隐喻,在作者看来这是老人与家人“脆弱却又牢牢系住的沟通羁绊”。
而空着的椅子一直在晃,像是在等待着某个电话。
图片无特殊标注,由艺术家提供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