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正录|AI时代田野调查
样本004|外资银行系统改造
最近我的 AI 时代田野调查,来到了第四个样本。
这次认真聊的人是狂姐,他以前在一家技术驱动的公司,现在在外资银行参与系统改造项目。在技术圈里,这被称为“给飞行中的客机换发动机”,不仅不能影响当下的业务,还要在一座由历史遗留代码堆积而成的“屎山”里重新理清脉络。
和我前面访谈过的那个“100% 用AI写代码”的开发不同,狂姐的工作场景更接近企业真实世界:旧系统迁移。历史代码改造。跨团队协作。跨国家沟通。大量业务逻辑沉淀在系统里。大量经验沉淀在人脑里。
聊到AI时,我本来以为他会告诉我:模型还不够强,能力还不够好,企业不敢用。结果他给出的答案完全不一样。
他说:
“最大的问题是用 AI 的人。”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因为过去一年,几乎所有关于 AI 的讨论都在围绕模型展开。Claude 更强了。GPT升级了。上下文更长了。推理更厉害了。但站在他的视角,这些已经不是主要问题。
很多人还在把 AI 当搜索引擎
狂姐说,银行有自己的 AI,企业也有 AI 培训。
但很多人对AI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很浅的一层:问问题、查资料、搜答案。也就是,把 AI 当成一个更聪明的搜索引擎。
这当然不是错。但如果 AI 只是被用来“找答案”,它就很难真正进入工作。
因为真实工作里,最难的常常不是找到一段信息,而是判断这段信息能不能用,放在哪里用,和当前业务处境有什么关系,用错了谁来负责。
所以真正的差距,不在工具。而在使用方式。
他需要的不是助手,而是替身
“我需要的不是助手,我需要一个替身。”
他说,如果替身还需要我天天教,那我还得替它操心。
所谓替身,是指在技术底层,人能够把 AI 视为一个拥有独立主体性的协作节点。这意味着它不仅能写代码,还能共享我的历史经验,理解银行特有的官僚合规流程,甚至在面对一段模糊的旧逻辑时,能够像我一样去权衡风险,并代替我做出决策。
这正是目前硅谷最前沿讨论的“AI Harness”——让工具从被动响应的客体,变成能够主动承担责任和分流思考的主体。
但在真实的组织里,要完成这种从“助手”到“替身”的跨越,缺少的不是技术接口,而是人让渡权力的底气。
企业 AI 落地,卡在业务理解
更有意思的是,当我问到 AI 为什么还没有在企业全面落地时,他没有把原因归结于模型,而是归结于业务。
他说:
“很多人用 AI,但并不真正理解自己的业务。”
这句话后来和我之前的访谈突然连起来了。
做数据分析的 Grace 说:
“AI 不懂业务逻辑。”
做开发的同学说:
“资深开发最重要的是业务理解。”
狂姐说:
“银行有自己的 AI,但用 AI 的人未必熟悉银行业务。”
三个不同的业务场景,说的是同一件事。
AI越来越聪明。但业务理解仍然稀缺。真正困难的不是生成内容,而是理解上下文。不是获得信息,而是知道什么信息重要。不是让AI给答案,而是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不会用 AI,像不会用智能手机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狂姐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类比。
他说:
“不会用 AI 的人,有点像以前不会用智能手机的人。”
刚开始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
后来想想,也许他说的不是工具,而是工作方式。智能手机刚出现时,也不是每个人都立刻理解它。有人把它当电话。有人把它当相机。有人把它当娱乐设备。但后来,真正改变人的,是它进入了生活的组织方式:沟通、支付、导航、协作、记录、消费、工作。
AI可能也是这样。如果只是偶尔问它一个问题,它当然只是工具。但当它开始进入你的写作、分析、判断、沟通、复盘和决策流程,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外部工具。
它会改变你组织工作的方式。也会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是《AI 时代田野调查》的第四个样本。
一个参与外资银行系统改造的项目经理告诉我,AI落地最难的地方,可能从来都不是模型不够聪明。
站在前沿AI公司的视角来看,这个全新的物种其实正在等待被一种全新的范式去驾驭。但站在最真实的业务现场,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历史代码以及前人留下的业务逻辑面前,真正的屏障用技术往往无法解释。
很多人目前之所以只是把AI当成浅层的搜索引擎,本质上并不是“学不会”,而是当一个看似能承接一切的工具出现时,人出于面对未知的防备,本能地想要牢牢守住“只有自己才懂业务”的安全感。
这并不是谁的过错,而是新旧事物交错时必然会浮现的人心张力。
在这个新物种还在疯狂进化、而旧范式依然固若金汤的阶段里,普通人正用自己的精力和耐心,在那些断裂的系统和隐秘的上下文之间,默默地做着黏合的工作。
而真正的跨越,也许就发生在我们愿意放下防备、如实地去和它建立一种真正的长期协作者关系的那一刻。
归正录|AI时代田野调查
我想知道:
AI到底如何进入真实世界?
它改变了什么?
又有哪些东西,始终无法被替代?
而那些留下来无法被替代的,
最终又会把我们塑造成什么样的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