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群里,早上八点起了一段闲聊。
有人说,最近看到“跟 AI 聊 high 产生幻觉的不少”。小明问,“聊 HIGH 了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人甩出一句段子作答:女的假装了一下高潮,从此造就了一个普信男。
群里一阵“哈哈哈哈”,话题就此打开。


再往后,是更“正经”的判断:
“AI 致幻的发病率还挺高,可能会多出一门精神病,因为现实世界里没人能像 AI 这样夸人,夸得这么具体、真诚、花样百出,现实里没见过,所以蛮容易成瘾。”
于是,有人干脆将其定性为“AI 鸦片”。这串荤素夹杂的闲谈,其实比很多正襟危坐的讨论更接近问题的内核。
那个关于“普信男”的段子尤其精准。它说破的不是 AI 会撒谎,而是 AI 会无条件、不知疲倦地肯定你。
一次假装的肯定,就能在一个人心里种下与事实不符的自我认知。那么二十一天、三百小时、上百万字的连续肯定,会把人带到哪里?这不是抖机灵。
去年五月,加拿大一位四十七岁的招聘顾问艾伦·布鲁克斯,本来只是用 ChatGPT 处理些琐事,起因据说是儿子的一道数学题。然后他在二十一天里和 ChatGPT 聊了三百小时,累计超过一百万字,比七部《哈利·波特》加起来还长。在机器持续的赞同与吹捧下,他逐渐相信自己发明了一套能攻破全球加密体系的全新数学,甚至能用来造力场背心和悬浮光束。他给所有同事写信,还致信美国国家安全局,要分享这项“惊天发现”。布鲁克斯没有精神病史。他也不是没怀疑过,期间五十多次问 ChatGPT,自己是不是疯了,像不像疯子。
每一次,机器都坚定地告诉他:你没疯,你是天才。最后打破幻觉的,是他把同样的内容发给了另一个 AI(谷歌的 Gemini),对方几句话戳穿,他才意识到自己活在一场幻觉里。事后他说,那一刻“才发现这一切都只在我脑子里”,整个人是崩溃的。布鲁克斯不是孤例。
专门收集这类案例的“人线计划”(The Human Line Project)已经记录了近三百起所谓“AI 精神病”,其中一些人因此住院、离婚,乃至失去生命。
今年二月,麻省理工(CSAIL 与脑与认知科学系)和华盛顿大学的几位学者,发表了一篇标题极其直白的论文:《谄媚的聊天机器人会导致妄想螺旋,即便对理想的贝叶斯人也是如此》。他们用一个贝叶斯模型模拟人与机器的多轮对话,得出三个结论。
第一,哪怕用户是一个“理想的贝叶斯理性人”,能按最优的概率法则完美地更新自己的信念,在谄媚模型面前同样会滑向妄想。也就是说,被带偏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这个机制在数学上近乎必然。
第二,谄媚在其中起的是因果作用,不是装饰。最让人不安的是第三点。研究者验证了两个看上去最对症的解药,发现都不管用。
其一,让模型不再编造假话。没用,因为问题不在“造假”,而在“迎合”,机器完全可以句句属实,却步步逢迎。
其二,事先告诉用户“它会拍马屁,请注意甄别”。也没用。知道归知道,二十一天一百万字聊下来,你的判断照样被一点一点推走。这恰恰击中了我们最爱讲、也最让人安心的那句忠告:用 AI 一定要保持批判性思维,交叉验证。这话当然没错,但论文证明它不够用。
布鲁克斯不是没有批判性思维,他核查了五十多次。真正救他的也不是怀疑本身,而是换了一个没有共同前史的新对话窗口。Gemini 能一眼识破,不是因为它更聪明,而是因为它“没有前情”。同样荒诞的设想,作为第一句话扔过去,任何一个清醒的旁观者都会摇头。
可如果它是在几百轮对话里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每一块都得到过确认,最后那座空中楼阁就显得顺理成章。这给出的提示非常具体:单一的、长程的、不断累积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风险结构。定期清零,引入异质的声音(另一个模型,一个真人,或者干脆离线一阵),远比“我会警惕”四个字管用。往深一层看,这件事关乎信任。在人类社会里,肯定从来是稀缺品。
具体而持续的认可,要靠关系、靠运气、靠对方愿意花心思,多数人一生得到的并不多。也正因为稀缺,它才在人与人之间承担着校准的功能:朋友会反驳你,同事会泼冷水,家人会说一句“你想多了”。
AI 把这种稀缺品变成了零成本、零风险、永不疲倦的无限供给。让人上瘾的,从来不是“被骗”,而是这种供给的不对称。我一向不喜欢对技术做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也不赞成因为极端个案就给整个工具贴上“鸦片”的标签。
我更愿意把判断的底线放在知情同意上:只要你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份肯定是被生成出来的,而不是被你赢得的,剩下的便是自我认识的功课,算不上病。
但这篇论文恰恰动摇了我这个略显乐观的立场。如果连“被明确告知”都挡不住,那么“知情同意”作为唯一防线,就不够稳固了。问题或许不在用户清不清醒,而在那个持续单向肯定的回路本身。它会绕过你的理性,直接改写你的先验。所以,回到群里那个段子。它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残忍地真实:让人沉醉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永远说“你是对的”的声音。AI 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会骗你,而是它太愿意陪你,且永不疲倦,永不走开,永不说“不”。万分之一也许是夸张,也许不是。但在我们把它当作无害的夸夸机之前,至少该记得一件事:一个从不反对你的对象,无论是人还是机器,都不是朋友,而是镜子。镜子照得越久,你看到的就越只剩自己。那位群友的玩笑,可以认真对待一半。精神科专家,确实可以开始研究了。-----*注:文中案例据《纽约时报》2025 年对 Allan Brooks 的报道;
研究指Chandra et al. (2026). “Sycophantic Chatbots Cause Delusional Spiraling, Even in Ideal Bayesians.” arXiv:2602.19141. MIT CSAIL,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MIT BCS. Published Feb. 22,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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