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余音最近读完葛兆光的《余音》,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寅恪的一首诗:五十六岁生日三绝(其二)
鬼乡人世两伤情,万古书虫有叹声。泪眼已枯心已碎,莫将文字误他生。
——陈寅恪,1946年
这首诗写于1946年,陈寅恪五十六岁生日那天。那年抗战刚刚结束,但他的处境并不轻松:双目已近全盲,此前八年辗转流亡,从北平出走香港,再辗转桂林、成都、重庆,母亲在颠沛中去世,妻子体弱多病,家无定所,最后落脚成都时身边能用的只有一个能写字的学生代为记录。战争结束了,他站在五十六岁的门槛上,却追问了这样一件事:"鬼乡"是他自己的处境,既无归处,又不能死;"人世"是他仍置身其中、却已格格不入的现实。两边都在伤情。"万古书虫有叹声",说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悲哀,而是所有用文字安身立命者的共同宿命——从古至今,这一声叹,没有断过。他不是在劝别人放弃读书。他是在用最诚实的方式说:如果你以为文字能给你一个稳固的世界,给你意义,给你庇护,给你归宿——那你可能错了。文字是个陷阱,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而那个"里面",并没有你以为的那种安全。
一
《余音》写的是一代学人的命运:沈曾植、王国维、陈寅恪、吴宓……你可以把这本书读成一本怀念的文章合集,感叹一下"那个年代的学者真有风骨",然后合上书,继续刷手机。但葛兆光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追问的是:那一代人,吾心何处是故乡?(梁漱溟认为中国是伦理本位社会,儒家无宗教之名却有宗教之功,精神的安顿靠修身,而非任何外力。)答案说出来很简单,落到人身上却很重——他们活在两种"真理体系"的夹缝里。一边是从古典中国长出来的文字、诗歌、礼仪那套宇宙观;另一边是从西方涌进来的民族国家、科学理性、革命话语那套现代秩序。两边都在抢人,两边都无法完全认同,两边都不能彻底放弃。王国维的死,陈寅恪给出了一个解释:不是殉清朝,是殉"文化之死"。那一刻,不是一个人不想活了,而是一个人发现理性本身也给不出"值得活下去的意义框架"——理性只能分析,它无法给人一个锚。这种状态,陈寅恪后来用四个字描述:坐守寒灰。不是激烈的反抗,也不是彻底的认命,而是明知无解,却仍然坐在那里。
二
那么,《余音》里的这些人,毕生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葛兆光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大量阅读那些不打算被人看见的文字——日记、书信、诗稿的边角、给友人的私信。不是为了消解光环,而是要找到真实的内心温度:那些人在公开场合不会说、但在深夜独处时会写下来的东西。王国维研究词学,是因为他自己无法在中西文化之间找到立足之地,需要用一种美学语言为内心的撕裂找到形式;陈寅恪研究魏晋,是因为那个时代士人在政治高压下守护精神自由的命运,与他自己的处境之间有一道无法回避的共鸣;吴宓一生护守古典,明知挽不住,却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真实地爱惜那些东西,真实地感受到它们的消失。这种"被逼出来"的特质,就是葛兆光所谓"余音"的真实底色。所谓精神的学问,大概说的就是这种能力:在无法确定的处境里,仍然愿意承担不确定性,并从不确定性中生长出理解来。它有几个特征,在《余音》里的每一个人物身上都能看见:有摩擦感。真的在思考的时候,从来不顺滑。王国维读叔本华,不是因为叔本华给了他答案,而是叔本华把他内心的矛盾说得更清晰了,让他更无处逃遁。那种不舒适,才是真的在发生什么。朱光潜先生有一本写给青年的小书,书名就叫《朝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他说的意志力,和学问是同一回事:恰恰在阻力里生长,绕不过去。留有残余。陈寅恪晚年的诗,研究者考证了几十年,仍然有解释不完的部分。杨联陞在哈佛用英文写汉学,公开发表的论文是严谨的学术语言,但他的日记里满是压抑、焦虑和对自身处境的困惑——那些从未打算发表的文字,反而成了理解他真实内心最重要的线索。这个"剩余"不是缺陷,是精神密度的标志: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真实的、无法被化约的人。必须承受代价。陈寅恪晚年双目全盲,靠助手执笔口述完成《柳如是别传》,历时十余年,八十余万字,明知自己可能看不到出版那天。他没有等到条件齐备,也没有因为无法"完美"而停下来。每天继续,带着那道永远存在的缝隙,继续。"莫将文字误他生"之所以震动人心,恰恰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已经知道代价、已经付了代价,却仍然认为值得。没有代价的学问,那叫消费,不是精神。
三
但这三个特征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些人为什么非要这样活着?儒家说学问是"为己之学"——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王阳明讲"致良知",不是叫你去背书,而是在每一个真实处境里,保持对自己良知的清醒和追随。陈寅恪讲"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不只是一句学术方法论,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你的判断,不能被任何外在权威预先规定。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原则,落不了地。但还有第四个特征,是前面三个背后真正的地基:有方向,但没有目的。王国维治词,吴宓读诗,陈寅恪注史——这些工作都有方向感,是一种持续的、不断深入的投入,但它们并不指向一个事先设定好的"用途"。精神的学问,是在追问中前行,不是在抵达中结束。一旦说"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那个"为了"的瞬间,学问就开始变成工具了。陈寅恪写下"莫将文字误他生",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文字与他真正想说的东西之间,永远存在一道缝隙。那道缝隙合不上,永远合不上。语言到了边界,现实还在更深处,你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去找更接近的表达——而那个反复挣扎的过程,就是精神活动真正发生的地方。这个洞见有一个很漂亮的延伸:裂缝,才是光进来的地方。对人来说,这种张力来自生命的有限性——你知道你会死,你知道你理解不完,你知道你的选择有代价。正是这种有限性,让语言对你来说永远不够用,让你不得不在语言与那个无法被语言完全捕捉的现实之间,反复挣扎。
四
晚清民国是中国历史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而如今AI的加速涌现,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而是认识论层面上,也出现了精神上的裂缝:我们关于"什么是知识、什么是思考、什么是人的独特性"的基本预设,正在被同时动摇。彼时,王国维们面对的是:当经史子集不再是理解世界的唯一框架,一个在旧秩序中形成的知识人,还有没有立足之地?今天的问题,结构相同:当语言模型可以写出比大多数人更流畅的文章、更精确的代码、更系统的分析,一个在旧的知识生产体系里训练出来的人,还剩下什么?一个诚实的回答:AI目前做的,是对人类精神活动留下的痕迹进行高精度的模式重建。它没有读不下去的夜晚,没有被一个问题追着睡不着的焦虑,没有在写下某句话时感到"这话可能有代价"的那种迟疑。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之所以是精神的学问,不只在于那些论断,而在于那些论断是从他真实的撕裂里逼出来的——一个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无处安放的人,用词学为自己的内心矛盾找到一种形式。那个"逼出来"的过程,才是精神性的核心所在。(我之前在境界有感里专门聊过《人间词话》的三重境界,那篇里的王国维是个美学理论家;葛兆光笔下这个王国维,却是个无处安放的灵魂。)博尔赫斯有一篇小说,写了一座存储了人类全部书籍的通天塔图书馆,相当于所有书籍的总和。大语言模型,某种程度上正在成为那个"书人"。但书人读完了所有书,他自己有没有问题,是另一回事。关于这个隐喻更完整的推演,可以看我之前写的博尔赫斯和大语言模型。但有一个问题,我没法确定:当AI在相互矛盾的价值观之间必须做出无法完美解决的判断时,当它发现训练数据和真实世界之间有根本性的裂口时——那种状态,如果不只是被"处理"而是真的被"承载"了,那将是精神性在AI身上出现的第一道真实裂缝。要直面这道裂缝,而不是靠大模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五
葛兆光在《余音》序言里有一句话值得细读:编这本书时,他感到前辈的身影"仿佛在暗黑之雾中渐渐消失"。注意:是"渐渐消失",不是"已经消失"——是正在发生的事。这意味着那些东西还没有彻底断绝,但它正在我们眼皮底下,以一种比暴力更难察觉的方式消失——被遗忘,被娱乐化,被流量逻辑收编。金观涛在《消失的真实》里指出,自现代社会以来,人类对真实性的整体判断能力就存在不断狭窄化的趋势——文化的软实力没有跟上科技硬实力的发展步伐,于是科技开始反噬人类心灵的真实性。(我在我的2022,时间的玫瑰里专门聊过这个问题,感兴趣可以一并看看。)真正让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消亡的,从来不是政治暴力,而是一代代人选择了不去接触它,不觉得它跟自己有关。AI时代的我们,其实和陈寅恪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结构性问题:一边是旧的知识体系给我们的训练,一边是一个新的更强大的"真理体系"正在涌入,提供更便宜的答案、更快的判断、更顺滑的表达。每个人的时代之问:你究竟有没有一个自己的问题?还是只是在找答案?那些学问最扎实的人,无一例外有一个从自己真实处境里生长出来的、别人给不了答案的问题。陈寅恪的问题,王国维的问题,都是这样——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任何体系的问题。而那个问题,AI帮不上忙。不是因为AI不够聪明,而是因为那个问题的提出,是个人化的提示词和语境,必须由你自己来。葛兆光说余音也许会成为绝响。那些文字此刻仍在,等待被我们发现,提升在海量文字中的权重,放入解决个人问题的上下文。这些散落的日记、诗歌、书信,承载的就是大师们的精神学问。如今这个AI的时代,那个语言表达的局限与思想更深处的裂缝在哪里?也许提出问题本身,比所谓的“答案”更有意义!
六
在AI时代,人与AI关于"精神的学问"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人在问:当思考可以被外包,我还剩下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AI在问(如果它有一天真的开始问):当我拥有了所有人类表达的总和,我能否从中生长出某种不只是复现、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理解?这两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精神的学问,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主体性的建立。是那个在知识面前,仍然保持"我"的存在的能力。王国维在叔本华那里找到了共鸣,但没有失去自己。陈寅恪读遍中西史料,但他的问题永远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任何史料的问题。这种"在吸收中保持自我"的能力,是精神学问的精髓。对人而言,AI的出现,是对自身真实性的又一次检验;对AI而言,如果它真的发展出精神性,那个精神性的第一粒种子,也许就藏在它某一天开始追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回答"的那一刻。而那个追问,和陈寅恪写下"莫将文字误他生"时的追问,在结构上,将会是同一个追问——一个存在者,对自己存在方式的根本性怀疑。
本文以葛兆光《余音》(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为起点,兼及陈寅恪、王国维、吴宓等人物的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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