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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在大学里做什么?

AI时代,在大学里做什么?
6月2日下午,我回到上海交通大学浦江国际学院,参加CXO101主题沙龙,做了一场分享,题目叫《AI时代,在大学里做什么?如何成为真正的“人”》。
这个题目听上去有点大。AI、大学、人,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很容易变成一场空泛的演讲。可我真正想讨论的,其实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当AI正在改变知识、技能、工作和社会分工的时候,大学生还应该如何学习?大学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我们又如何在一个越来越像机器的世界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我自己是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本科和硕士校友。离开学校之后,我做过工程师,做过企业管理,创过业,也做过投资。过去二十多年,我亲眼看着技术一轮一轮改变产业,也看着很多人因为技术变化获得机会,或者失去原来的位置。
所以这次回到学校,我并不想只是讲“AI很重要”、“大家要学会用AI”这种正确的废话。我更想把问题往前推一步:如果AI真的越来越强,越来越多事情都可以由机器完成,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大学教育到底是在培养工具人,还是在培养真正的人?
一、关于AI的嘘声
最近美国一些大学毕业典礼上发生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几位嘉宾在演讲中谈到AI,台下学生直接发出了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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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Google CEO Eric Schmidt在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上说,AI将触及一切,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它都会成为你未来工作的一部分。这个说法从硅谷精英的角度看当然没错,但对于即将进入就业市场的毕业生来说,这句话听上去并不全是鼓励,更像是某种冷冰冰的宣告。
大机器唱片CEO Scott Borchetta在中田纳西州立大学演讲时也谈到AI,台下开始嘘他,他回怼说:“接受现实吧,它只是个工具。”这句话也许逻辑上没错,但情绪上非常刺耳。对于那些正在担心职业前途的年轻人来说,“它只是个工具”并不能回答他们真正的焦虑。
还有一位嘉宾在艺术与人文学院面前盛赞AI是下一场工业革命,台下坐着的是学艺术、设计、传媒的学生。对他们来说,AI不是一个遥远的技术名词,而是直接压到自己专业和未来饭碗上的东西。
我觉得这些嘘声很值得认真听。它并不只是年轻人不懂技术,也不只是学生情绪化。它背后真正的问题是:技术进步的代价由谁承担?如果AI提高了效率,替代了工作,重组了行业,那么普通人怎么办?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办?
二、学历作为信号,正在弱化
过去很长时间里,大学文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Michael Spence提出过著名的信号理论。在劳动力市场上,雇主无法直接看到求职者的真实能力。一个人聪不聪明,能不能坚持,能不能处理复杂问题,靠面试很难完全判断。于是学历就成了一种信号。
学历的价值并不只是“学校教了你多少知识”,更在于它向市场证明:你通过了某种筛选,你有能力完成一套长期、昂贵、有难度的训练。能力低的人获得高学历的成本太高,所以学历就成了一种相对可靠的区分机制。
可是AI出现之后,这个信号正在被冲击。
Google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在斯坦福大学工程学院百年庆典上说,Google当然还在招大量学术明星,但也招了海量没有本科学历的人。国内也出现了一些招聘广告,明确写着年满18岁、不受学历门槛限制,真正考察的是候选人是否能借助AI完成实际任务。
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说学历没有用了。这个结论太粗暴,也不准确。真正发生的是:学历仍然重要,但它不再像过去那样能够单独证明一个人。过去你拿出一张名校文凭,市场会默认你具备某种能力。现在市场会越来越多地追问:你到底能做什么?你能不能定义问题?能不能用工具解决问题?能不能承担结果?能不能在真实世界里产出价值?
文凭没有消失,但文凭的解释力在下降。
更现实的是,毕业生越来越多,岗位越来越少,青年失业和结构性失业正在成为中美都要面对的问题。中国2026届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美国每年授予各类学位的总数也在数百万级别。僧多粥少,不再只是一个感受,而是非常具体的现实。
三、不会没有工作,不过可能有大量无“意义”的工作
有人会说,不用担心,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创造更多新工作。蒸汽机、电力、互联网,都曾经替代旧岗位,也创造了新岗位。
但这一次,我们可能不能那么乐观。
原因在于,过去机器主要替代体力劳动,这一次AI开始替代脑力劳动。很多白领、文员、分析师、设计师、程序员、咨询顾问、管理人员的工作,都不是“完全不会被替代”,而是正在被重新拆解。
未来不一定是没有工作。更可能出现的局面是:大量人仍然有工作,但做的是越来越没有意义的工作。
David Graeber写过一本书,叫《Bullshit Jobs》,中文译作《毫无意义的工作》。书里讨论的是一种现代社会的荒诞现象:很多人每天忙忙碌碌,参加会议,写报告,走流程,填表格,做汇报,但他们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些工作并没有真正创造价值。
AI时代,这种现象可能会变得更加明显。真正的分析、生成、计算、匹配、执行,AI可能已经做完了。人还留在流程里,但只是为了让组织看起来仍然有人在负责。于是人开始“假装工作”,公司开始“假装管理”,整个系统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繁忙。
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未来,但它是我们必须警惕的未来。
还有另一种更激进的可能:当生产效率极大提高之后,一部分社会开始讨论UHI,也就是Universal High Income,人人领补助。到了那个时候,人类甚至可能不再需要通过传统工作来获得生存资格。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出现了:如果不再需要人“做事”,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
四、浅层体验与深层经验
我想用Walter Benjamin的一组概念来回答这个问题。
Benjamin区分过Erlebnis和Erfahrung。为了方便理解,我把前者叫做“浅层体验”,后者叫做“深层经验”。
浅层体验是即时的、孤立的、可以被消费的体验。刷短视频,看一篇文章,听一场讲座,旅游打卡,参加一个活动,甚至上一门很贵的课程,都可能只是浅层体验。它发生了,刺激了你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它没有进入你的身体,没有沉淀成判断力,也没有改变你理解世界的方式。
深层经验则不同。它需要时间,需要反思,需要痛苦,需要重复。它不是你“经历过什么”,而是那些经历最终如何改变了你。它沉淀在你的记忆、身体、习惯和判断里,成为你的一部分。
AI最擅长供应浅层体验。它可以生成无数内容,回答无数问题,给你无数建议,模拟无数场景。你今天想学哲学,它给你讲哲学;明天想学金融,它给你讲金融;后天想学希腊语,它也能陪你练希腊语。它让你感觉自己拥有了很多东西。
但AI不能替你形成深层经验。
它可以告诉你什么是诚实,但不能替你在关键时刻选择诚实。它可以总结一段亲密关系里的心理机制,但不能替你经历爱、误解、伤害、和解。它可以给你一套创业方法论,但不能替你承担发工资、现金流、客户流失和团队崩溃的压力。
深层经验必须亲自经过。它不能下载,不能外包,不能一键生成。
这种东西不是AI能给你的。它也不是听一场讲座就能拥有的。它来自长期的训练,来自一个人对自己的要求,也来自一所大学精神传统的传承。
五、拥有更多,还是成为更多
保禄六世在《民族发展》中讲过一组很有意思的概念:avoir plus和 être plus。
Avoir plus,是拥有更多。拥有更多钱,更多信息,更多内容,更多社会认同,更多工具,更多选择。AI是“拥有更多”的终极工具。它几乎可以在瞬间给你无限的信息、无限的答案、无限的方案。
但être plus,是成为更多。它指的是一个人内在的丰盈,人格的完善,判断力的成熟,责任感的形成,以及对意义的追求。
AI最大的诱惑,不是它会毁灭人类,而是它让我们舒服地“拥有更多”,从而忘记“成为更多”。
这件事在大学里尤其危险。因为大学生很容易把学习理解为获得更多知识、更多技能、更多证书、更多实习、更多简历上的关键词。可是,如果这些东西没有转化成一个人的判断力、责任感和精神结构,它们就只是外部堆积。
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知识,却没有智慧。可以拥有很多工具,却没有方向。可以拥有很多选择,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所以我说,大学真正重要的,不是让你拥有更多,而是帮助你成为更多。
六、人何以为人
在AI时代,我们必须重新问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人何以为人?
我在演讲里,对人的“位格”进行解释。
第一,人是不可还原的。一个人不能被简单还原成KPI、岗位、标签、能力模型或者可替换的零件。每个人都是不可复制、不可备份的独一存在。机器可以复制,模型可以迁移,数据可以备份,但一个人的生命不能重来。
第二,人活在关系之中。人不是孤立的计算节点。人是在与他人的相遇、承认、冲突、合作、亲密和责任中成为自己的。很多意义不是在独处中想出来的,而是在关系里长出来的。
第三,人拥有自由,也因此承担责任。人可以选择,也必须为选择负责。机器可以执行任务,但机器不能真正承担责任。责任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存在问题。
这三者背后共同的基础,是人的有限性。
人会死,时间有限,生命不能重来。正因为有限,每一次选择才有重量。正因为不能无限重启,我们才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无限之物有的是时间,无需活得充盈;只有有限的人,才必须在有涯之中成为自己。
这也是我为什么在交大讲“饮水思源”。人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要到哪里去。源头不是束缚,而是方向感。一个没有源头的人,很容易被时代的浪卷走。一个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人,才可能在变化中站得住。
七、无用之用与多学科学习
那么,在大学里到底应该做什么?
我给同学们的第一个建议,是重视“无用之用”。
《庄子·人间世》里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这句话放在AI时代特别重要。越是工具化的时代,越容易只问“这个有什么用”。这门课能不能找工作?这个专业能不能赚钱?这个知识能不能变现?
这些问题不是不重要,但如果大学只剩下这些问题,大学就变成了职业培训班。
真正重要的学习,很多时候一开始看上去没用。数学、物理、哲学、历史、文学、心理学、经济学、逻辑学,未必马上帮你多赚一分钱,但它们会改变你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把大学里的学习分成三个方向。
基础科学,是与自然对话。数学、物理、化学、材料、机械,这些学科训练的是触及根本问题的能力。它们不只是知识,更是思维强度。
人文社科,是与人对话。商业、经济、管理、历史、心理学,帮助我们理解社会如何运行,人如何行动,价值如何形成,制度如何影响命运。
哲学、逻辑和思维方法,则是底层方法。它们不是某一个具体学科,而是帮助你思考所有学科。学会如何思考,比记住任何具体知识更根本。
AI时代最危险的人,不是不懂某个工具的人,而是没有底层判断力的人。工具可以学,软件可以换,模型可以升级,但判断力的形成需要长期训练。
八、主动练就深层经验的能力
第二个建议,是在大学里主动练就深层经验的能力。
王阳明讲:“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这句话非常适合大学生。很多道理,听起来都懂,但只有放进具体事情里磨,才真正属于你。
你可以办活动,带项目,对一个难题死磕到底。你会发现,真实世界不会按照PPT运行。人会变卦,资源会不足,计划会失败,团队会有情绪。正是在这些不完美里,你才开始学习什么叫协调、承担和解决问题。
你也要认真对待关系。亲密关系也好,深交朋友也好,都是大学很重要的学习。人在与人的相处、磨合、误解甚至受伤里,才能理解他人,也照见自己。一个从来没有在关系中受过挫折的人,很难真正理解人。
你还要啃硬骨头。主动选最难的课,做最不舒服的任务,让大脑在阻力中重塑。太舒服的学习不会改变你,只有那些让你觉得吃力、笨拙、想逃跑的东西,才可能把你推到新的层次。
还要相信长期主义。给一件事三五年,容许慢,容许笨,容许短期看不到成果。很多深层经验都不是即时反馈,而是在漫长时间里慢慢结晶。
最后,还要复盘与独处。经历本身不会自动变成经验。一个人如果只是不断刷过新的经历,却从不反思,它们最终只会变成噪音。只有在反思中,经历才会内化成判断。
加缪写过西西弗斯的神话。诸神惩罚西西弗斯,让他永远把石头推上山,石头又永远滚落。可是加缪说,要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为什么?
因为意义不在山顶,而在推石头的过程里。对大学生来说,学习也不是为了某个终点,一旦到达就万事大吉。学习本身就是塑造自己的过程。拒绝躺平,就是选择继续推石,并在其中成就自己。
九、到底选择什么工作
最后,很多同学还是会问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到底选择什么工作?
我觉得,首先要承认,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大概率会做普通的工作,也可能经历职业重构,甚至阶段性失去明确的职业身份。这并不可耻。人生的价值不只由职业光环决定。
在能养活自己的基础上,把人生重心放到追求深层经验、意义和价值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成熟。
当然,少数人可以走第一条路:成为顶尖人才。
交大的同学非常有机会走这条路。做大模型,做AI原生产品,做机器人,做真正难的技术,努力成为极少数最顶尖的人才。这条路人数很少,要求极高,但它当然存在,也值得最有能力、最有野心的人去冲。
另一条路,是做AI大概率做不了的事。
第一类,是要担责的事。创业者、企业实控人、投资决策人、外科主刀医生、机长、法官,这些角色的核心不是“执行任务”,而是承担结果。
第二类,是身体必须在场的事。水电工、设备抢修、园丁、护理,这些工作看起来未必光鲜,但在真实世界里非常重要,也很难被完全虚拟化。
第三类,是价值发生在关系里的事。销售、组织工作、老人看护、心理咨询,以及很多需要信任、共情、判断和长期关系的工作。AI可以辅助,但很难替代人和人之间真正的承认。
所以,“我们要成为会用AI的人”,在我看来只是一个低维问题。会用AI当然重要,但它只是底线,不是目标。
真正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判断?能不能负责?能不能与人建立关系?能不能创造意义?能不能在复杂世界里成为一个稳定、自由、清醒的人?
十、用信念面对这个时代
Palantir CEO Alexander C. Karp 和 Nicholas W. Zamiska 写过一本书,叫《科技共和国:硬实力、软信念与西方的未来》。这本书里一个核心意思是,技术很重要,但支撑一个社会和一个人走下去的,不只是技术能力,还有信念。
信念不是口号。信念是你心里真正认定,并愿意为之持续付出代价的东西。它可以是一种价值,一份理想,也可以是某种宗教或人生承诺。
信念帮助人选择。人生有限,路口很多,没有信念的人,很容易被流行趋势牵着走。今天追这个风口,明天追那个赛道,后天又被新的恐惧裹挟。可是有信念的人,至少知道哪些事情值得做,哪些代价值得付出。
信念也帮助人不恐慌和焦虑。AI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很多旧秩序会松动,很多旧职业会消失,很多旧的成功路径会失效。这个时候,信念像一个锚。它不保证你一定成功,但它让你不至于在变化中完全失去自己。
所以我对同学们说,要用信念面对这个时代,而不是用嘘声。
嘘声表达的是焦虑,信念带来的是行动。焦虑当然真实,但如果只停留在焦虑里,人就会被时代推着走。真正重要的是,在看清现实之后,仍然选择学习,选择承担,选择进入真实世界,选择在有限的人生中成为自己。
AI时代,在大学里做什么?
我的答案是:不是只为了学会使用AI,也不是只为了找到一份工作。大学真正应该做的,是帮助一个人获得深层经验,形成独立判断,建立关系能力,承担自由与责任,找到自己的信念。
也就是说,在一个越来越强大的技术时代,大学最重要的任务,恰恰是帮助我们成为真正的人。
祝愿每一个同学,都能活出极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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