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友代表发言
AI 时代,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在清华外文系2026年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康雁

各位老师,各位 2026 届的同学们:
大家好!非常荣幸,能在外文系建系百年之际,回到母校,参加同学们的毕业典礼。首先,请允许我向今天毕业的每一位同学和你们的家人表示由衷的祝贺——You made it!
一转眼,离开清华已经三十二年了。来之前,我本来打算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些人生经验。可刚才一走进校园,我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初入清华时,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我的记忆中,在清华那几年,是没有“年龄”的。十八岁也好,二十二岁也好,整颗心都是一样的——年轻、滚烫、充满好奇。那不是一段岁月,那是一种心境,一种无关年龄的心境。所以今天,请允许我以同龄人的身份,和大家聊聊毕业之后的感悟,说一说当年我自己最希望听到的那些心里话。
老实讲,当年在清华,我心里一直有个担心。清华的同学个个英语都好,那我学了四年的英语专业,到底算不算一门“真本事”?为此,我还千辛万苦去修了自动化系的双学位——就怕手里没有一个过硬的技术,走出校园后被社会淘汰。
多年以后,在2026年的今天,似乎同学们在“怕被淘汰”这件事上的担心,没怎么变。而且,也许今天的你们还多了一份新的担心——AI。
今天我想和同学们聊聊这两个“担心”。但开始之前,让我先分享两个真实的故事。
一、那一天,我扫了一整栋国贸
第一个故事:我这个当年一度怀疑自己“没有真本事”的外文系学生,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1994年,正值中国加速融入全球经济。进外企,是当时很多毕业生的心愿,各大跨国公司也纷纷到清华来做校园招聘。可我每次去都傻眼——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就算好不容易把简历递了出去,最后也大多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我想,这么下去,我这辈子都到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于是我四处打听:北京这些跨国公司,到底都在哪儿?答案——国贸大厦。
第二天一早,我往书包里塞了整整一百份简历,从清华出发,先坐公交,再换地铁,再倒一趟公交,折腾了两个小时,到了国贸。然后,我开始一层一层,一家一家地刷楼。每进一家公司,不管见到的是谁,张口就用英文介绍自己:“I am a fresh graduate of Tsinghua University. I wish to see your HR director, and I believe I will be a great candidate for your company.” 这事,今天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
不出意料,几乎每家公司都把我轰了出来:你谁啊?快走快走。但幸运的是,真有三扇门,被我敲开了。
第一家是英特尔(Intel)。那天,他们亚太区的人力资源总监邓仁修(Hume Teng)正好在——对,三十二年了,那天见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还记得。前台把我领到他面前,我站在那儿,用英文把自己介绍了一遍。他很惊讶,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当场,他就叫来销售总监面试我。那一天,我就拿到了 offer。
他对我说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你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我自己。”
第二家是壳牌(Shell)。当时大中华区的人力资源主管Ronan Cassidy——他后来一路做到了壳牌全球的首席人力资源官,同样被我这么敲开了门,当场面试、当场给了offer。第三家是日本的丸红商社(Marubeni)。化工部门的负责人藤春裕平先生(Fujiharu Yuhei),一位中国通,也是当天就拍板要了我。
一个连校招都挤不进去的人,一天扫楼,扫回来三个offer。
二、那扇锁着的门
第二个故事:我最终接受了壳牌的管理培训生(Shell G-Staff)offer,但要到第二年一月才报到。从七月毕业到一月,这半年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我先去了那家日本公司丸红上班。
当年我家住在清河,每天去国贸,如果坐公交,单程就得两个半小时。幸好大院里有一班通勤车,早上六点发车,六点半就到国贸楼下。代价是,我得五点半起床。
我选了那班车。于是每天六点半,我就到了公司楼下。公司当然还没开门,黑着灯,锁着。我就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下,看书。
正常上班时间是九点。有些日本同事因为要跟有一小时时差的东京总部对接,八点前就到了。而中国同事,那个点一个都没来。
第一天,几个日本同事七点三刻到公司,发现门口已经坐了个中国小伙子。他们很意外,从前没有过这种事。第二天,几个年轻的日本同事,七点一刻就到了——我还在那儿。第三天,他们六点三刻就来了——我,依然在那儿。其中一个年轻同事,前两天见了我都只是愣了一下、没说话,这天大概是终于憋不住了,用蹩脚的中文问我:“你好,我是山田,请问您是新来的同事吗?”还好我上周学了几句日语,于是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Konnichiwa. Watashi wa Seika Daigaku no gakusei desu. Hajimemashite, Douzo yoroshiku onegai shimasu.”——“你好,我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把全部的日语家当,都塞进了这一句。说完,我们两个对视三秒,不禁哈哈大笑。Yamada-san,山田君,成了我在公司的第一个朋友。
当天全公司都传开了:新来了个清华的毕业生,每天不到七点就到公司,在门口看书。
然后,事情就变得很奇妙。我这个刚进公司、毫无资历的年轻人,机会的大门竟一扇一扇地朝我打开了:只有老板们才能参加的重要会议,各种培训的机会,甚至有日本总部的高管点名要我去对接他在日本的重要客户。
在一家凡事都讲究论资排辈的日本公司,这种事,原本是不可想象的。
三、学会“读懂人”
清华的校训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而我最喜欢的,是大礼堂草坪南端日晷上的那四个字——“行胜于言”。别夸夸其谈,先把事做出来。你真去做了,门就会为你打开。
这些年,我也慢慢地,从那个敲门的人,变成了门后面那个开门的人。每一次,看到一个执着的、不管不顾就冲进来的年轻人,我都会想起当年扫楼的自己,那个六点半就坐在公司门口、等着开门、坐着看书的自己。然后,我也一次又一次,为他们把门打开。
今天的我才明白,三十二年前,我能敲开那三扇门,并不是因为我比清华其他同学更聪明——清华遍地都是比我聪明的人。我那天真正做对的,是另一件当时根本没意识到的事。
英特尔的邓仁修在我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却勇往直前的自己。打动丸红那些前辈的,也不是我有多“优秀”,而是那个每天六点半坐在锁着的门口的身影,让他们想起了些什么。
进清华之前,我是个典型的nerd。物理竞赛、数学竞赛,题做得飞快,可我对“人”几乎一窍不通。不客气地说,那时的我,是个挺不懂人的人。
正是外文系那四年,那些小说、那些诗、那些写在书里的别人的人生,把我心里那个属于“人”的世界,一寸一寸地打开了。我在书里读到别人怎么活、怎么爱、怎么失去,又怎么重新站起来。读着读着,我从一个只会解题的人,变成了一个能“看懂人”的人。这种“看懂人”,不是教你去钻营人情世故,更不是什么厚黑学——恰恰相反,是诚实地去搞懂:人和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华真正给我的,不是更流利的英语,不是双学位里的某一门课。常言道,十年磨一剑;清华这四年为我打磨的,是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和一身敢闯荡、敢担当的风骨。正是这些,让我在纷繁多变的世界里,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四、人文的熏陶——握住AI时代的最强底牌
最后,回到你们今天最关心的那件事——AI。
这个时代,算力人人可得,逻辑不再稀缺,连“思考”本身,AI都能替你做掉一大半。那还剩下什么是稀缺的?是对人的理解,是把一群人拢到一起、一起往前走的本事。还有那份“我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儿”的笃定——那种不慌不忙、本自具足的底气。
我现在每天都和AI打交道。而越往最前沿走,我越发现:今天AI最难啃的那几个课题——怎么让多个Agent像一个团队一样协作、怎么让它从失败里真正学会教训、怎么让它分得清真知与噪音——答案其实都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我们对人、对人类社会早已有过的理解里。所以,驱动这个时代的钥匙,不在机器手里,而在那些“懂人的人”的手里。这些独属于人的特质,是AI最难复刻的。而塑造这些能力的,正是你们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在清华外文系这四年受到的人文的熏陶。
所以,对今天毕业的你们,我想说:你们手里这副看起来“最容易被替代”的牌,其实是这个时代最稀缺、最值钱的底牌。你们是带着最对的东西,走进了一个最需要它的时代。
往后,你们还会有机会去学很多新本事,那很好;我们清华人,对“学”的这份执念,是一辈子的。而外文系赋予你们的、那份对人的理解与共情,会陪着你们,读懂整个世界。
出了这扇门,门外是一个正在剧烈重塑的世界。但我一点都不替你们担心——因为这个世界,正张开双臂,等着迎接你们这群眼里有光、敢去敲门的年轻人。
勇敢地去敲门吧!
谢谢大家。

编辑|张佳雯
审核|郑文博 吴娟娟 贾岩 杨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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