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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从工具到决策者到审判者

AI 从工具到决策者到审判者

算法对你说不,          你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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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老张最近被拒了一笔贷款。

他在一家公司做了十二年,信用记录干净,收入稳定。他被拒的理由只有一个字:系统说不行。他打电话问银行,客服说系统评分没过,具体原因看不到。他问那能不能人工复核,客服说这个产品是全线上的,没有人工复核通道。他问那谁来决定,客服说算法。他问算法是谁,客服沉默了几秒,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这边确实没有办法。

老张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他说我不是生气,我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决定了一件事,而我没有资格问它为什么。更讽刺的是,这个「东西」可能根本不存在,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机构,它只是一堆代码。但它的决定,比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的所有努力都重要。

老张的遭遇不是个例。它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全球性现象。AI正在成为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裁判者,但它的判决书上从来不写理由。

算法时代最残酷的现实:          它否决你的时候,你连申诉的对象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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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它已经在你生活里了,只是你没意识到

过去几年,AI决策系统已经悄悄渗透到了几乎所有领域。招聘环节,你的简历在到达面试官之前已经被算法筛过一次。金融机构,你的贷款申请在被人看到之前已经被模型打了分。医疗机构,你的体检报告在医生解读之前已经被AI做了初步判断。司法系统,在某些地区嫌疑人的保释决定参考了风险评估算法的结果。

这些系统的共同点是:它们不以「理解你」为目标,它们以「把你归入某个类别」为目标。它们不关心你为什么是这个月的支出比上个月高,它们只关」你被归入「高风险」还是「低风险」。它们不关心你的简历上有一个职业空窗期是因为你照顾生病的母亲,它们只关心「空窗期超过六个月」这个特征在你的评分里扣掉了多少分。

它们的本质是一种分类机器。把你放进一个格子,然后根据那个格子决定你的命运。你没有机会解释,没有机会补充信息,没有机会让对方看到你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数据点」。

我们觉得这件事不对,但很难说清楚哪里不对。哲学家们一百年前就开始描述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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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不只是一个「案例」

上个世纪中期有一位叫阿多诺的哲学家,他在研究「文化工业」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可怕的趋势:现代社会正在把所有独特的东西变成标准化的产品。音乐被分类,艺术被分类,人也被分类。一旦你被放进某个类别,你的独特性就被取消了。你不再是谁谁谁,你成了一个「样本」。

这种逻辑在AI时代被推到了极致。算法不是根据「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来做判断,而是根据「跟你相似的那群人通常怎么样」来推断你。不是看你的独特情况,而是看你的标签组合。年龄加职业加居住地加历史行为,你在这个组合里的位置,决定了你会得到什么结果。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你是一个统计上的概率。

这和中世纪不同。中世纪贵族对平民的审判至少是人面对人的。你站在法官面前,法官能看到你的表情,能听你说出你的故事。现在,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你面对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不会因为你紧张而放慢速度,不会因为你真诚而改变判断。当然它也不会歧视你,但它也不会「看到」你。阿多诺会说,这就是标准化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仅消灭了你的独特性,还让你误以为这是公平的。

而另一位叫福柯的哲学家,他一生都在研究「分类」和「权力」的关系。他发现权力的最高境界不是命令你做什么,是把你放进一个类别,然后让你自己按照这个类别的要求来行事。监狱不是用来关人的,是用来生产「罪犯」这个类别的。学校不是用来教人的,是用来生产「学生」这个类别的。

AI信用评分系统也一样。它不是在评估你,它是在定义你。当它把你归入某个信用等级,这个等级就成了你社会身份的一部分。你去找工作,雇主看重它。你租房子,房东看重它。你申请保险,保险公司看重它。它不是你的一种属性,它变成了你本身。你被你的评分替代了。

当算法把你归类,          那你就成了那个类别。          不是别人这么看你,          是社会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这么对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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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题的核心不在技术,在责任

很多人觉得AI决策的问题在于技术不够准。确实不够准。大量研究显示,AI在某些领域存在显著的系统性偏差。比如某些信用评分系统对特定人群的误判率更高。比如某些招聘算法对女性的评分系统性偏低。这些问题当然需要解决。

但更深层的问题不是准确率。更深层的问题是:当一个错误发生的时候,谁来负责?

传统社会里,一个人做了错误的决定,你知道该找谁。法官判错了,你可以上诉。医生误诊了,你可以投诉。老板看走眼了,你可以跟他沟通。错误是跟人绑定的,有责任就有一个承担责任的「面孔」。

有一位叫列维纳斯的哲学家,他认为「面孔」是一切伦理的起点。当你面对另一个人的面孔时,你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你必须回应他。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的求助比一封冰冷的拒绝信更让你动容。面孔本身就在向你发出呼唤。

AI决策系统最大的问题不是它犯错误,而是它没有面孔。你被拒绝了,但那里没有人。你不能盯着算法的「脸」问它为什么。你不能让它感受到你的失望或愤怒。你能做的只有接受结果,或者花无数精力去寻找那个理论上应该负责的人。而这个人通常不存在,因为开发算法的是一个团队,训练模型的是另一个团队,部署系统的是第三个团队。三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执行指令」的那个人。

这就是阿伦特说的「平庸之恶」在数字时代的全新版本。不是有人心怀恶意,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是一颗螺丝钉。没有人觉得自己有责任。系统运行起来了,决定做出来了,人被拒绝了,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了任何事。

最让人无力的事情:          所有的机制都在正常运转,          但你被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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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组织在效率幻觉中的迷失

回到开头老张的故事。

那家银行用AI做信用评估,理由非常充分。传统人工审批慢,成本高,标准不统一。AI审批快,成本低,标准一致。从组织管理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极其理性的选择。股东会满意,管理层会满意,大多数客户也会满意,因为审批速度确实快了。

但那个被拒绝的老张呢?那个在系统里没有复核通道的人呢?当组织的效率最优解恰好落在你头上成为成本的时候,你才意识到效率不总是对的。

每个用AI替代人工决策的组织,都在面对同一个选择:你要不要保留一个人工干预的接口?保留的话,效率会降低。不保留的话,你可能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伤害那些不该被伤害的人。

大多数组织选择了不保留。因为伤害是不可见的。被拒绝的人不会出现在董事会会议上。被错误归类的人不会出现在季度报告里。系统正常运转,指标在变好,而那些被误伤的人,他们的故事你没有机会听到。如果你听到了,你可能会改变决定。但问题是你听不到,因为根本没有让他们说话的通道。

这就是福柯说的「全景敞视」在现代社会的延伸。过去是少数人监视多数人。现在是少数人设计系统,系统监视多数人,而系统本身不受监督。最讽刺的是,那些设计系统的人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中立的事。他们只是在优化一道数学题。

系统越高效,被它误伤的人就越沉默。          因为没有一个机制让他们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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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道需要所有人回答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想分享一个可能不那么流行但很重要的观点。

AI决策系统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它被使用的方式完全没有留出「人的空间」。我们太相信数学了,以至于忘记了数学模型描述的是过去,不是未来。它告诉你的是「跟你有类似标签的人过去有什么表现」,不是「你未来会怎样」。前者是统计,后者是命运。把统计当命运,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傲慢之一。

一件事如果会影响一个人的生活,就应该保留让一个人来做最后决定的环节。不是让AI做决定然后人走过场,是让AI提供信息,让人类做决定。AI可以告诉你这个申请者有百分之多少的风险,但由谁来告诉他「不」,这个「面孔的责任」,应该由一个真正的人来承担。

这不是效率的问题,这是伦理的问题。它是一个组织的选择,也是一个社会的选择。你选择让算法替你拒绝一个人,还是选择让人替你的组织承担责任。这个选择,比任何技术参数都更决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我看到有一些公司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它们开始在AI审批流程里加入「异议通道」。被系统拒绝的人可以申请人工复审,而人工复审的结果会被反馈回系统用于改进。这个通道必然降低效率,但它保留了人和人之间的基本尊重。对那个被拒绝的人来说,被一个人拒绝和被一个算法拒绝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一个人拒绝你,你可以问为什么。一个算法拒绝你,你只能憋着。

效率为人的尊严让出一点空间,          这不是倒退,          这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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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老张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觉得很适合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

他说:我后来找到那家银行的支行长,直接打电话过去了。我说我不是要你帮我改结果,我就是想知道我被拒绝的理由。行长帮我查了,说系统显示你名下有一笔逾期记录。我说那笔逾期是因为更换银行卡的时候自动扣款失败了,我第二天发现就补上了。行长沉默了很久,说,这个情况系统不会判断。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三个字就是全部的问题。

系统不会判断。而系统不会判断的时候,谁来判断?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应该想一下。因为下一个被系统误判的人,可能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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