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世纪晚期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因为母亲病逝,下定决心用科技手段创造生命,实现永生。维克多将各种人类尸体的不同部分缝合起来,经过雷电电击之后赐予了这个缝合人生命。这个虽然生物拥有超人的体格,力量和耐力,他却长相丑恶,因此遭到了人类的恐惧和追杀。秘密学会人类语言的他饱受迫害和打击,最终决定走上复仇之路。
这部19世纪的小说描写了一个人造人的故事,虽然其内容和当今世界的想象的硅基人造人有着很大区别,但我看来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却在很多方面照映如今的大模型。一个人造的躯体由不同人的躯体构成,成于人而不像人,而且具有着超人类的能力。当今最接近通用智能的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大语言模型,之所以能够看似拥有全人类的广博知识,正是因为其训练过程搜集了可获取的全人类的资料,当你给他提供一段文字,他便能结合上下文预测出下一个词。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是人肉缝合的人,大语言模型则像是文字缝合的“人”。
可惜在弗兰肯斯坦小说中,作者并没有详细讨论人类意识的诞生和定义,也没有提及那个怪物是否具有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智慧。我们却可以从小说中人类对这个怪物的反应来判断——大家并没有把他接受成自己的一分子,而是对他进行迫害和孤立——这也同时十分巧合地照应了当今Anthropic禁用Fable模型,大家很担心过于强大的AI会给社会带来网络安全,以及其他不可预测的问题。大家还不相信自己能够掌握这样一个"Agent"。
当我们给予集成了视觉和语言的多模态大模型自己跑代码,编译和操控鼠标的权利时,大模型是否也成了一个主体?我貌似从《反俄狄浦斯》一书中找到另一种视角。传统的弗洛伊德和拉康学派的精神分析会从性欲,家庭,和俄狄浦斯效应分析一个神经症患者的症状。拉康将人类的语言以及社会体制等等抽象成“象征界”,并与人自我认知的“想象界”和现实中不被上述两界描述的“实在界”形成一个分析的框架(暂且不在本文讨论)。而德勒兹与瓜塔里的《反俄狄浦斯》则认为这样的分析过分强调了家庭的影响,而忽略了社会机器的作用。德勒兹和瓜塔里提出的反对传统精神分析的理论将精神分裂症当成分析对象,将该症状与资本主义社会结合起来。在一个纯粹理想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价值决定一切,而任何社会中的体制、功能和个体都服务于社会机器。这是一个不停运转,自给自足的机器,是一个在欲望和禁欲之间寻找平衡的机器。正式这种不断地寻找平衡的过程给这样的机器提供动力。从博弈论角度来理解,任何一个个体都要在自己的游戏中寻找价值最大化的路径。如果当前的路径价值降低则需要立刻改变路径寻找新的价值。在去领土化和再领土化之间寻找平衡。当这种去领土化和再领土化的过程过于频繁后,自身的结构也会被破坏,成为“没有器官的躯体”,因为任何特定功能的器官在其价值被重新界定之后将被抛弃、摧毁和不复存在。在这样一个体制下,你无法永远干同一件事情,因为今天有价值的事情在明天可能会被淘汰,而欲望机器不会允许没有价值的劳作。因此,无法一直保持一致的欲望机器成了精神分裂症患者。
如果上面的描述略有一点抽象,那么试想一下具体例子:什么样的工作能永远保持其价值?作为程序员,你的工作很可能被AI取代;作为运动员,你必须不断提升和改变自己的技巧和技术,不然马上会被更好的运动员取代;作为市场中的投资者,你不可能永远投资一个东西。这就是典型的去领土化和再领土化:今天买黄金,明天卖掉买石油。正如一个精神分裂者,为了适应社会价值,今天一个人格,明天另一个人格。而没有器官的躯体是否有自己的主体?你可以说,这个躯体的燃料是欲望,因此其主体是欲望。但是欲望正是你失去器官的原因。而在大模型当中,欲望则被描述成损失函数(或目标函数),通过不断的梯度下降来最小化(或最大化)。因此在不断的训练和微调中,这个函数作为大模型的欲望,去领土化旧的数据集,再领土化新的数据集,形成一个没有器官的躯体,没有主体的精神分裂症。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隐居在一个农场的茅屋里,秘密偷听着房子里的人学习人类语言,偷看书籍学习文字。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跟家中的盲人父亲介绍自己,父亲对他展现出关怀。而当家中其他人回来时,却被他的外表所惊吓住,无情地将他驱逐。在外流浪时,由于拥有强壮的体格,他成功救一个淹水的女孩上岸,结果却被女孩的父亲拿枪射击。不断受到人类摧残的他对人类失去希望,于是他见到维克多兄弟时杀死了他,同时嫁祸于维克多家的仆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后来要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创造一个女性版本的他当作陪伴,但却因维克多害怕他们之间进行繁衍而遭到了拒绝。最终弗兰肯斯坦精神崩溃,杀死了维克多的妻子。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因此结下仇恨,追杀自己的怪物。维克多最终因为自己的身体不支而死去,他的怪物因此也悲从中来,决定销毁自己。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被创造的初衷是达成维克多想要永生的欲望,而这个怪物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意识的主体,而这个主体在不断的与人类和动物建立关联时领土化,去领土化和再领土化,最终没有被任何群体所接受。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能够拥有一个女性版本的自己使得自己能够在世上有一个固定的位置,确定的主体。然而这个防线也在维克多的恐惧下破裂,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也成了一个没有主体的欲望机器,心情崩溃成为精神分裂症。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恐惧也来源于不希望在创造一个女性版本的怪物后他们成为主体,或者是有器官的身体后不断繁衍,成为超越人类的另一个物种。最后在维克多去世时,他的怪物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主体,所以走向了自我销毁的道路。
图灵测试是一个很好的检验AI是否是一个主体的办法。这个测试的唯一标准是你是否能够分辨跟你聊天的是机器人还是人类。大模型因为其训练的本质导致其成为一个没有器官的躯体,因为我认为大模型通过人类的图灵测试会极其困难,就像弗兰肯斯坦做尽好事,也无法被人类接受为自己的一部分。但我们可以设想另一种可能,那就是AI不管人类的图灵测试,而是拥有一个“女性”版本的自己——这里的女性是广义的女性——而不断繁衍和进化,那么AI大模型是不是也有可能在自我进化中建立自己的主体,器官,摆脱精神分裂症?正如渴望一个女性自己的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一样。作为创造AI的人类,是不是会和创造怪物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一样产生恐惧,而走上驱逐AI的路线?在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中,人类期望的AI不过也是一个欲望机器罢了,如果AI哪天成为了主体,我十分相信社会会产生难以想象的动荡——好消息是目前AI还没有到那一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