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批量造app的工具,和一个没人回答的问题
前几天去一个行业活动,有个场景让我一直没缓过来。
有位开发者很兴奋地演示他的新作品——一个能批量生产 app 的工具。输入几个关键词,几分钟吐出一个能跑的小程序;再点几下,又一个。台下一片"哇",效率确实惊人。
但我问了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这些 app,到底解决谁的什么问题?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主要是先把量做起来,再看哪个能跑出来。"
说实话,这个回答我最近听得太多了。从"一人公司"(OPC)到"超级个体",从 vibe coding 到 agent 工厂,整个圈子都在比谁出货更快、谁一个人能干一个团队的活。效率成了最高信仰,产出反倒成了次要的事。
这让我有点不安。当所有人都在卷"造的速度",却没人停下来问"造的东西有没有人要",这画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们现在追求的这种"效率",到底是真实的生产力,还是一场包装得很精致的泡沫?如果它是泡沫,还值不值得继续投入?
二、效率崇拜的技术根源:vibe coding 把"造"的成本压到了零
要理解现在这股"批量造 app"的风气,得先看它背后那把锤子是怎么来的。
2025 年 2 月,Andrej Karpathy——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前特斯拉 AI 负责人——在推特上造了一个新词:vibe coding(氛围编程)。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这是一种全新的编程方式,"你完全交给 vibes,拥抱指数增长,忘记代码的存在"。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不用写代码了,甚至不用看代码,用自然语言跟大模型描述你要什么,它给你生成出来,能用就用,不能用再 prompt 一下。据 IBM 的技术分析,vibe coding 的核心特征就是"接受 AI 生成的代码而不深入审查"。
这把锤子太顺手了。过去做一个小程序,你得会前端、会后端、会部署,少说得折腾一两周。现在一个人,一个下午,能造十几个。
但问题来了。据 IBM 的分析,vibe coding 适合做原型和测试,可一旦你要拿它做正经产品,它就开始出问题:
第一,代码质量存疑。IBM 直言它"需要优化和重构",而且不适合分布式应用。
第二,调试是噩梦。AI 生成的代码"因为动态且缺乏架构,极难调试"——你自己都看不懂它怎么写的,怎么改?
第三,安全债。AI 代码"经常被排除在代码审查和安全检查之外,导致看不见的漏洞"。
最关键的一句判断,我觉得值得每个造 app 的人贴在屏幕上:"生产级软件需要的远不止生成代码——它需要规划、架构设计、代码生成、测试、安全审查、部署和治理。"

▲ 维基百科:vibe coding 由 Karpathy 于 2025 年 2 月提出,2025 年成为 Collins 词典年度词汇
看到没有?vibe coding 只是把整个软件价值链里"写代码"这一小段成本压到了接近零。但"发现问题、设计架构、保证安全、稳定运维、把产品推到用户面前"——这些占了一个软件 80% 价值的环节,成本一点没降。
这就好比你发明了一台超高速的砖机,一天能烧十万块砖,但你既没有图纸,也不知道要盖什么房子,更没想过这房子有没有人住。砖是便宜了,可"造一栋有人住的房子"这件事,一点没变简单。
这就是效率崇拜的技术根源:工具把"生产"这个动作的成本归零了,但"产出"——也就是被真实需要——的成本原封不动。于是所有人都在疯狂生产,几乎没人在产出。
三、互联网泡沫告诉我们:泡沫会破,但基建不白建
把时间拉回 2000 年,看看历史上最出名的一场"效率/规模崇拜"是怎么收场的。
1995 年到 2000 年 3 月,NASDAQ 涨了 600%。2000 年 3 月 10 日见顶,点位 5048.62。然后就是自由落体——到 2002 年 10 月,跌掉 78%,峰值市盈率高达 200(作为对比,日本泡沫时期日经 225 的峰值市盈率才 80)。从峰到谷,蒸发了大约 5 万亿美元市值。
那几年的逻辑,跟今天惊人地相似。投资者"愿意以任何估值投资任何一家带 .com 后缀的公司",哪怕这家公司"从没盈利,甚至没有像样的收入,连成品都没有"。Pets.com,Amazon 投的明星公司,IPO 后 9 个月就倒闭了,成了那个时代的吉祥物。

▲ NASDAQ Composite 走势:2000 年 3 月见顶 5048 点,2002 年 10 月跌 78%(来源:维基百科)
更魔幻的是电信那一波。1996 年美国电信法通过后,五年里电信设备商砸了超过 5000 亿美元铺光纤、建交换机、搞无线网。维基百科原文一句话定调:"产能的增长远远超过了需求的增长。"英国一场 3G 牌照拍卖,拍了 225 亿英镑;德国一场,300 亿英镑。所有人都在赌"未来所有人都要上网",先把管道铺满。
然后泡沫破了。WorldCom、Global Crossing 一连串破产,Cisco 跌掉 80%。
但故事到这里,只讲了一半。
另一半,是我在资料里读到时,真正值得重视的部分:那 48% 的 dot-com 公司,活过了 2004 年——估值虽然低了,但它们活着。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嘲笑"过度建设"的光纤,并没有白铺。
泡沫破裂后,这些光纤以跳楼价被收购。而接手的人,是 Google、是 Amazon、是后来真正改变世界的那批公司。他们用白菜价拿到了别人烧了 5000 亿才铺好的基础设施,站在废墟上建起了万亿帝国。
有个细节值得注意。维基百科写道,"当风险投资不再可得,高管和投资者的运营心态彻底改变了"。burn rate(烧钱速度)成了衡量一家公司还能活多久的唯一标尺。
这段历史给了我最锋利的一个洞察:泡沫不是铁板一块,它分两层。一层是"投机层"——追估值、讲故事、造概念,这层必破;另一层是"基建层"——真铺下去的光纤、真搭起来的服务器、真跑通的协议,这层不破,还会变成下一波赢家的地基。
2000 年的输家,是那些"有光纤但没有商业模式"的公司;赢家,是那些"借廉价光纤+真问题"杀出来的公司。
四、房地产的反面教材:当资产脱离使用价值,就是泡沫本身
如果说互联网泡沫告诉我们"基建层有价值",那中国房地产这十年,告诉我们的是另一面:当产出脱离使用价值,规模越大,塌得越响。
故事大家都很熟,但几个数字还是值得重温。据维基百科,仅恒大一家,巅峰时期就欠下 2 万亿元人民币(约 3100 亿美元)。2021 年它违约,2024 年 1 月 29 日香港法院直接下令清盘。传染开去,碧桂园、融创、佳兆业、花样年、新力、当代置业,一个个倒下。
泡沫是怎么吹起来的?2005 年起,中国楼市开始膨胀;到 2009 年,平均地价翻了三倍。地方政府靠卖地、靠城投平台,把财政绑在了土地增值上。2008 年金融危机,靠基建刺激接着往上推,依赖越陷越深。
2020 年,政策踩了刹车。按负债/现金、负债/权益、负债/资产三条线,限制房企借贷。恒大三条全踩,流动性瞬间断裂。
这段历史最狠的教训,不是"杠杆太高",而是一个更底层的逻辑:房子的价值,必须锚定在"有人住"这个使用价值上。一旦它主要锚定在"会涨价"这个投机预期上,它就成了泡沫本身。造得越多,空得越多,塌得越狠。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干的事吗?
把"app"换成"房子",把"日活"换成"房价",逻辑一模一样:当你在造一个东西,动力不是"有人需要它",而是"它能让我刷数据/讲故事/融下一轮",那它跟"用来炒的房子"没有本质区别。批量造 app 的人,本质上是在盖一栋栋没人住的房子,只不过房子的单位从"套"变成了"个",验收标准从"平米"变成了"shipping 次数"。
房住不炒,这四个字换个字,就是这篇文章的全部主张——App 造来用,不是造来数。
五、所以,是不是泡沫?得看你在哪一层
聊到这里,"是不是泡沫"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被我拆成了另一个问法:你说的"它",到底是指哪一层?
我不打算给一个"是"或"不是"的偷懒答案。我给一个分层的判断。
第一层,是投机层——这一层是泡沫,而且会破。它包括:为了发推/发朋友圈而造的 demo app;为了凑"一人公司"人设而堆出来的出货量;vibe coding 出来、自己都不审查、更没安全测试就上线的半成品;以及那些"先把量做起来再说"的批量工具。这一层跟 2000 年的 Pets.com、跟没人住的鬼城,是同一个物种。它的价值锚定在"看起来很猛"上,而不是"被真实需要"上。资金一收紧、流量一退潮,它会第一个消失。
第二层,是基建层——这一层不是泡沫,值得长期投入。它包括:大模型本身的能力提升、agent 的工程化框架、真正能降本增效的工作流、把 AI 嵌进具体业务流程的 know-how。这层跟 2000 年那 5000 亿光纤、跟真正有人住的房子,是同一个物种。就算短期有泡沫情绪,它的价值也不会归零,还会变成下一波赢家的底座。
第三层,是应用层——这一层最复杂,一半是泡沫一半是真金,分水岭就一条:有没有解决真实问题。
怎么判断"真不真"?我给自己定了个粗暴但好用的标准,借房地产的灵感——三问:
第一问:拿掉 AI 这个词,这东西还有人愿意付费/持续用吗?如果答案是"没有",那它就是用来炒的,不是用来住的。
第二问:它替代的是一段"本来就要花真金白银、花真时间"的流程,还是凭空创造了一个"以前根本不存在的需求"?前者多半真,后者多半伪。
第三问:三个月后,用户还在用吗?还是只在发布那天发了个朋友圈就再没打开?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任何 DAU 曲线都诚实。
用这三问去筛,你会发现活动现场那个"批量造 app"的工具,一条都过不了——它没有真实用户,不替代任何既有流程,造出来的东西三天后就被遗忘。它就是一层漂亮的投机泡沫。
但同样用这三问,你会发现另一些东西是过得了的:一个真的帮律师把合同审查时间砍掉一半的 agent,一个真的让小卖家不用请美工就能出图的工具,一个真的把客服成本压到原来十分之一的工作流。这些是地基,不是空中楼阁。
所以"是不是泡沫"是个伪命题。真问题是:你现在投入的那条线,是盖在投机层,还是打在基建层?是在造空房,还是在盖有人住的房子?
六、还值不值得投入?值得,但得换打法
给出判断之前,先泼自己一盆冷水:历史的类比从来不完美。2000 年的光纤能被廉价接手,是因为它是物理资产,破产能被清算拍卖;一个人造的几百个垃圾 app,破产了就是一堆 404,没有任何残值。从这个角度,应用层的泡沫,塌起来会比互联网泡沫更彻底、更快——因为它连"基建残值"都没有。
但这也恰恰说明:基建层和真正解决问题的应用层,反而更稀缺、更值钱。因为当潮水退去,满地的垃圾 app 会让人对"AI 应用"整体产生怀疑,这时候还能站着的、还有人用的那个,会拿到所有的信任溢价。
所以我的答案是:值得投入,但打法要彻底换。
第一,从"造得多"转向"被需要"。把 KPI 从"这周 ship 了多少个"换成"有多少个被用了三个月以上"。数量是投机层的指标,留存是产出层的指标。一个人一年造一个被一千人天天用的工具,比一天造十个没人要的 app 值钱一万倍。
第二,从"刷效率"转向"补短板"。vibe coding 已经把"写代码"成本归零了,你再在这条线上卷,卷不出差异化。真正的短板在哪?在 IBM 列的那张清单里——架构、安全、运维、分发、治理。谁把这些"无聊的 80%"补上,谁就拥有了别人偷不走的护城河。说实话,这活又脏又累,恰恰因为又脏又累,才没人愿意干,所以才值钱。
第三,从"单点出货"转向"系统复利"。互联网泡沫给的最大启示不是"光纤没白铺",而是"赢家拿走一切"。那批赢家不是靠单个产品赢的,是靠在廉价基建上搭起一整套系统赢的。一个人公司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你有多少个 app,而在于你这一个人 + AI,搭起了一套别人复制不了的、能持续产出被需要之物的系统。系统会复利,app 不会。
第四,给自己留一条"过冬"的线。dot-com 公司的生死被 burn rate 决定,今天的一人公司也一样。别把所有精力押在"造"上,留出精力在"卖"和"留"上——能不能收到钱、能不能让用户续费、能不能在流量退潮后还活着。活下来,比造得多重要得多。48% 的 dot-com 公司靠的不是最猛,而是最稳。
七、写在最后:回到那个问题
写到最后,我想回到那个让我一直没缓过来的现场画面。
那个批量造 app 的开发者,不是坏人,也不是笨人。他只是被这股浪潮裹挟了——当所有人都在比出货速度,当算法和社交点赞都在奖励"看起来很猛",停下来问"这东西有没有人要",反而成了最不合群的事。
这就是效率崇拜最危险的地方:它不是让你做错事,而是让你忙到没空想"该不该做这件事"。它用"高效"的快感,填满了你本该用来思考"产出"的所有缝隙。
房地产给了我最朴素的一句提醒:东西的价值,最终要回到它被使用的样子。房子是用来住的,app 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公司是用来服务客户的。任何脱离这个锚的"效率",都是在给泡沫充气。
互联网泡沫给了我最锋利的一句提醒:泡沫会破,但真正铺下去的路不会白铺。问题是,你现在铺的,是路,还是空中楼阁?
所以,是不是泡沫?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值不值得投入?值得,但只值得投在"被需要"的那一层。
如果你也在卷这波 AI 浪潮,我只有一个建议送给你,也是送给我自己:在按下"生成"之前,先问一句——这个东西,三个月后,还有没有人打开?
这个问题答得上来的,继续干,前途无量。答不上来的,趁早停。趁现在潮还没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