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下来发生的是:从1994年到2010年的这16年,单颗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增长到了20亿个——那大约是当时英特尔旗舰芯片的水平,而英特尔正是那个年代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公司。这16年的年化增速不降反升,达到了约54%。最耐人寻味的是这张图本身。它的作者为了视觉效果,把2010年的点放在了整张图的最右上角——已经快要顶出看板了,仿佛增长到此见顶。可如果把这张图一路延长到2026年,在从串行计算进入并行计算、再进入加速计算的时代之后,你会看到一件很冲击的事:2010年那个曾经“快要画不下”的顶点,又重新回到了曲线最底部、几乎贴地的位置。因为从2010到2026这16年,整个行业又获得了168倍的增长,年化约37.75%。这就是指数最反直觉的地方:站在每一个时点回头看,都像是已经到了极限;可只要把尺度拉长,指数一直在延续,而且后面那一段,往往比前面更陡。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有一个说法:AI 是一场海啸,而当它到来的时候,公众非常缺乏对”我们距离指数终点有多近”的认知。要注意,他说的”指数的终点”,不是指曲线的结束,而是指它从平台期进入垂直陡峭上升期的那个拐点。我们可能正站在这个拐点附近,而绝大多数人对此的感知,是严重不足的。为什么人会系统性地低估它?这要回到我们这颗大脑的来历。在过去200万年里,我们的祖先抬头看到的是太阳,低头面对的是猪、牛、羊这样的猎物。大脑早已为个位数、十几位数的加减法做足了优化——对狩猎和采集来说,这足够了。后来,两位德国科学家韦伯和费希纳提出了韦伯-费希纳定律,卡尼曼在此基础上做了扩充、并因此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核心的意思是:人脑对“比例”的感知,远远大于对“绝对值”的感知。 从100到200,我们会自动换算成“翻了一倍”,觉得很震撼;但从10100到10200,我们只换算成“多了1%”,几乎无感——尽管这两次增加的绝对量,是完全一样的。这套感知系统帮祖先在狩猎和农耕时代活了下来,但它在今天会骗我们。因为技术不是线性的,是累进的——尤其在 AI 时代。累进到后期,每一个时间单位里增长所累积的效应,都会迅速超越它前面的全部。我们的直觉天生读不懂这条曲线,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它最该被认真对待的时刻,低估了它。这种低估,在公司层面同样清晰可见。把当前市值最大的几家头部公司画在一张图上——横轴是成立至今的年份,纵轴是收入或ARR——会看出一条清晰的代际斜率:拉到同样的成立年限去比,移动互联网一代(Google、Meta)的成长曲线,明显比PC与软件一代(Apple、Microsoft)更陡。每一代的斜率,都在抬升。
而AI 这一代公司,又快了一个台阶。Anthropic上一次公开的ARR是 45~46亿美金,到五、六月可能做到50~60亿美金;OpenAI目前的ARR大概也做到了30~40亿美金——而且这条曲线还在加速,它们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冲向数百亿乃至千亿美金的量级。如果把它们当作 AI 时代的指数标尺,相对移动互联网,它们的二阶导、“超指数”效应会更加明显。这一代公司从零到规模化的斜率,是上一代不可想象的。
这一连串事实,都在反复论证同一句话:更通用的方法,加上更大的算力,至少在人工智能这个领域,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地、远远胜过人类各种精巧的“雕花”。这句话对身处其中的人是有冲击力的。我印象很深,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在一次访谈里被问到:“谷歌那段经历,对你个人最大的帮助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它让我意识到,作为一个企业CEO,尤其是 AI 时代的CEO,要学会从具体的细节里解放出来,放弃雕花的工作。因为这个时代奖励的,是对通用方法和规模的押注,而不是局部的精雕细琢。
到了 AI 时代,这条尾巴大概率会变得更细——这部分是观点。如果从2023年(ChatGPT元年)算起,未来全球若新创造出两百万亿、三百万亿乃至五百万亿美金的财富,那条蓝色的分布曲线,可能会被推成一条更陡的红色曲线:大约80%的公司跑不过国债、在破坏价值,19.5%抵消,最终可能只有不到0.5%、甚至0.3%的公司,贡献几乎全部的净增长。一个就在眼前的佐证:分享前一晚(5月29日)美股收盘后,美国市值前十大的公司已经全部是科技公司——除了熟知的“七姐妹”,还有台积电、美光和博通。而如果回溯历史,1880年、1920年、1940年、2000年,每隔一、二十年把全球市值前十的公司拉出来看一次,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清一色的图景。可以直白地说,这是一个越来越少赢家的世界:极少数公司,贡献了绝大部分的财富增量。当然,再有力的规律,也要诚实地面对它的边界。卡尔·波普尔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讲过:科学理论无法被证实,只能被证伪。摩尔定律本质上是对过去经验的拟合,它不是科学公理;牛顿力学在一定边界内成立,可一旦进入更微观的尺度,就不再适用。幂律、这种超指数的发展规律,大概率同样无法被证实、只能被证伪。但有意思的恰恰在这里:在它被证伪之前,先把它当作真理,可能是这个时代更理性的决策方式。 就像Dario说的——我们相信scaling law会继续工作,我们每一次都在怀疑它,可每一次把训练量扩大十倍,它依然在工作。所以我们每天都带着一种敬畏,bet on scaling:一边怀疑,一边下注。这或许是应对这个幂律时代,更好的一种思维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