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相册跟了她三十多年,里面有夜校毕业照、厂里先进证书照片和孩子满月照。她当年下班后骑车四公里读夜校,毕业那天只舍得拍一张黑白照。
胶膜边缘发黄,第一页夹着干桂花,相册角贴着搬家标签。里面有一张老伴抱孩子的照片,背面写着一九八八年夏,字已经淡了。
女儿去接电话后,她把相册抱到腿上坐了一下午。手机扫描会反光,她试着掀开胶膜,刚掀起一点又按回去,怕那张满月照被撕破。
收废品的阿姨说她常见老人追旧物,孩子嫌占地方,老人嫌回忆被称斤卖。孟庆莲听完,把相册从纸箱最上面拿下来,单独放到桌上。
女儿后来发现相册里有母亲当年夜校毕业照,才知道那不是普通旧照片。她没有再催全部扫描,只问能不能先扫几张怕以后褪色。
母女俩后来定了规矩:每周只扫五张,扫完仍放回原位。女儿负责命名日期,孟庆莲负责讲照片背后的事,讲到厂里那张先进照时,女儿第一次问她当年累不累。
孟庆莲把老相册合上,只抽出一张全家福去扫描,胶膜仍旧没有撕开。扫完后,她把干桂花重新夹回第一页。
第二天,她没有把“女儿让我把老照片扫成电子版我抱着相册坐了一下午”这件事随口带过,而是做了一个小动作:把相关的票据、物件或聊天记录单独放好。她想让自己记住,难受不是为了怨谁,是为了下次能把话说清楚。
第一次扫描完五张照片,女儿给文件夹起名外婆年轻时。孟庆莲纠正她,说不是外婆年轻时,是我在厂里那几年。女儿愣了一下,把文件夹名字改成妈妈的厂。
后来每扫一张,孟庆莲就讲一个人名。谁借过她饭票,谁替她换过夜班,谁早早没了联系。电子照片越存越多,相册却仍放在窗边,像一本还没讲完的书。
又过了几天,她把“女儿让我把老照片扫成电子版”那一回写到日历背面,旁边记下当时的物件、地点和那句原话。她不是想翻旧账,而是提醒自己: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不能只笑一笑就算了,要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