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做研究,很多人已经很自然地打开 AI 工具:让它整理一批文献,概括一段英文,帮忙列出可能的关键词,或者把一段访谈录音先转成文字。
这些工作以前也能做,只是需要更多时间。现在它们变快了。于是问题不只是“AI 能不能帮助音乐学者节省时间”,而是:当查找、听辨、转写、比较、写作这些环节都被工具重新安排之后,音乐学本身会发生什么变化?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音乐学与计算工具的关系并不是从 ChatGPT 才开始的。数字人文早已进入音乐研究:数字档案、在线资源、计算方法、数据库和大规模材料分析,都已经改变了研究者接触材料的方式。Heather Platt 在讨论十九世纪音乐与数字人文时就提到,数字人文既包括可能让学术资源更开放的在线资源,也包括能够处理大规模数据的计算方法;音乐学期刊也越来越常讨论“数字音乐学”相关资源与项目。 近年的计算音乐学工具调查也提醒我们,从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计算方法已经参与到音乐分析、创作建模、音频处理、数据检索等工作中,只是今天工具的种类、可见度和普通研究者的使用门槛都发生了变化。
所以,AI 带来的第一个变化,不是“人工智能突然进入音乐学”,是它把许多原本分散的研究步骤连在了一起。研究者可以让工具帮忙读文本,也可以处理音频、图像、乐谱、视频和元数据。2025 年一项关于计算音乐学工具的调查,把研究对象分成符号音乐、音乐相关图像、音频和文本四类,并指出不同工具之间仍存在整合困难:研究者需要在不同格式、软件和界面之间转换。 这其实很贴近音乐研究的日常。我们研究的对象不是单一材料:录音、乐谱、节目单、访谈、评论,往往需要放在一起分析。
第二个变化,是“听”的方式会被重塑。
过去,转写是音乐学和民族音乐学中非常耗时的工作。研究者反复听录音,把声音变成可比较、可标注、可讨论的呈现形式。自动音乐转写技术尝试把录音转换为乐谱、MIDI 或其他机器可读的形式,但研究者也提醒,自动转写虽然在音乐信息检索领域发展很快,却并没有被民族音乐学广泛采用;原因之一是,许多音乐传统并不适合被直接转换成西方五线谱逻辑。
这并不意味着自动转写没有价值。它可以帮助研究者更快找到音高、节奏、音色、演唱习惯或表演差异中的某些线索。但这些线索不能直接等同于音乐意义。比如一项关于中国地方戏曲睦剧声腔风格的 AI 辅助研究,就使用声学特征和 Transformer 模型来比较不同时期、不同剧种之间的“相对声学接近度”;但作者特别说明,这些分数是探索性指标,而不是对“风格相似性”的最终判定。 这个提醒很重要。AI 可以让某些差异变得可见,却不能替研究者决定这些差异在地方传统、演员训练、审美习惯和制度变迁中意味着什么。
第三个变化,是研究问题的尺度会变大。
以前我们也可以研究一首歌、一场演出、一位作曲家、一个地方剧种。现在,AI 和计算工具让研究者更容易面对更大的材料集合:几百段视频、几千首歌曲、几十年评论,甚至平台上的海量数据。音乐问答、音视频融合、多模态音乐分析也正在发展。比如 2025 年 TISMIR 发表的 MusiQAl 数据集,收集了 310 个音乐表演视频和 11793 组人工标注问答,试图让模型同时理解声音、身体动作、表演情境和跨文化音乐经验。
这类研究让我们看到一种新的可能:音乐学不再只聚焦于“这首作品内部如何组织”,也会更多追问“在大量材料中,哪些模式反复出现?”“哪些材料被平台放大,哪些材料仍然不可见?”“机器学到的音乐知识,来自哪些数据,又排除了哪些声音?”
但尺度变大,并不等于理解更深。数据越多,越需要研究者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要知道工具没有看见什么。没有被数字化的地方曲艺、没有进入主流数据库的民间录音、没有标准化元数据的私人档案,都可能在 AI 时代被进一步边缘化。音乐学者需要关心的,也许不是“怎样让 AI 分析更多音乐”,是“哪些音乐有资格被当作数据”。
第四个变化,是 AI 本身也会成为音乐学研究对象。
这几年,AI 音乐生成工具进入公众生活之后,音乐学、民族音乐学、声音研究和科技研究都开始讨论新的问题:AI 生成的音乐如何进入流媒体平台?它如何改变作曲、劳动、版权、审美和听众关系?“AI Music Studies”相关论文和会议已经把公司、用户、算法、音乐作品、平台商业模式和可持续性都纳入研究框架。 2024 年第一届 AI Music Studies 会议也明确提出,AI 音乐不只是技术议题,还涉及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如何理解新的音乐生态,包括版权、经济、环境、全球北方之外的音乐文化,以及那些尚未被充分数字化的传统。
民族音乐学在这里尤其重要。2025 年美国民族音乐学学会会议的一份报告提到,相关讨论已经涉及 AI、所有权、田野工作、作者身份、劳动、种族、权力和后殖民经济等问题。 也就是说,AI 不是一个外在工具,放到音乐研究里用一用就结束了。它本身也在参与音乐生产、分配和评价。它改变的不只是声音文件,而是声音背后的关系。
最后一个变化,发生在写作和出版环节。
大语言模型确实可以帮助研究者整理文献、寻找研究空白、改善语言表达。Elsevier 的生成式 AI 期刊政策也承认,AI 工具可以在综合复杂文献、概括领域、生成想法、组织内容和提升语言可读性方面提供支持;但同时强调,AI 不能替代人的批判思考、专业判断和评估,作者必须核查 AI 输出,尤其要检查来源,因为 AI 可能生成错误或虚构的参考文献。 对审稿人来说,政策也特别提醒,不能把待审稿件随意上传到 AI 工具中,因为这可能涉及保密、知识产权和数据隐私问题;即使用 AI 辅助,也必须由审稿人承担最终判断责任。
音乐学当然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AI 可以把一篇文章写得更顺,但它不知道一段田野材料背后的信任关系;它可以生成很像参考文献的条目,却可能并不存在。Nature 在 2026 年报道,AI 生成的无效参考文献已经进入大量科学出版物,成为学术诚信中的现实问题。 对音乐学来说,这种风险并不只是“引用错了”。更深的问题是:如果研究者把判断交给工具,文章可能看起来更完整,却离材料本身更远。
因此,当 AI 成为研究工具之后,音乐学不会简单地变成“更快的音乐学”。它可能变得更跨学科,更依赖数据、工具和协作;也可能更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基本工作:如何听,如何比较,如何进入材料,如何说明证据,如何对研究对象负责。
也许未来的音乐学者需要同时具备几种能力:能使用工具,但不被工具牵着走;能理解模型给出的结果,但不把分数当作意义;能处理大规模材料,但仍然保留对具体声音、具体人和具体场景的敏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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