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我为什么前往南加

不管这一波的AI浪潮有没有泡沫，对于重度使用AI工具的人来说，都很难否认这是划时代的一个技术突破，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很有可能因此被颠覆。我将从自己作为律师是如何使用AI工具的个人经验出发，来探讨为什么AI的本质是一个超级加速器，我们从工业革命以来建立的社会体系，不管是平等的价值观、法律系统、学校和工作环境、甚至普通人存在的意义都将受到巨大冲击，而这个大变革时代的答案，很可能是由南加而不是北加提供。

一、作为律师我是如何使用AI的

我在7年前刚刚进入律所工作了一个月以后，就意识到这个工作大部分可以用计算机来完成，因为有太多的重复劳动，可能真正动脑子的就只有1%的时间，99%的时间用于执行，基本不需要动脑子。我想写一个程序来做那99%的工作。

因此，我中间还读了一年宾大的在线计算机研究生项目学习写代码，不过发现程序员的工作其实非常琐碎，和律师写文件也差不多，而且我半路出家估计也只能成为十八流的码农，于是放弃了。但是我一直在研究如何提高工作效率，在律所工作了一两年以后我就给所有的文件甚至邮件回复写了模版，别的律师每天要花十几个小时完成的工作，我基本每天也就只需要工作四五个小时。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ChatGPT的横空出世。我可能是最早使用AI的那一批律师，在2024年的时候，我就发现我用AI写出来的文件合伙人根本就看不出来不是人写的，但是打工的话使用AI工具还有众多限制，我就决定自立门户，在2025年1月1日成立了自己的律所。

当下顶尖的AI工具，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7年前我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能想象到的那个可以解决99%不需要动脑子的琐事的那个程序的水平：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地掌握一个全新的法律领域，可以在运营自己律所业务的同时写作产出超过全职写手，可以一个人解决有海量数据要处理的税务纠纷案件，甚至可以像现在的程序员不需要写一行具体的代码一样，我可以在一个项目中不写一行具体的法律条文。

二、AI的本质为什么是超级加速器

在我看来，AI的本质就是超级加速器：本来需要花99%不动脑子来执行的时间，可以被压缩到1%需要动脑子的时间一样短，而不影响产出。

这种加速效应不仅仅是在法律领域，而是能影响到跟AI有关的所有领域。编程方面，Anthropic在2026年的第一季度（90天时间）发布了120个新的功能；金融领域，Citadel的创始人Ken Griffin表示，现在的AI工具已经可以在几个小时时间内完成之前需要一个团队的金融硕士、博士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完成的难题；就算我们看股市，跟AI相关的股票一个月内的波动幅度可以跟传统股票一年的波动幅度一样高。

而且AI的加速效应本身还在加速：两三年前一个要花大量时间来解决的问题，现在的顶尖模型已经可以快速回答；而现在我们要花不少时间来等待AI完成的项目，在不久的未来估计也可以瞬间被解决。

明星基金经理Leopold Aschenbrenner在2024年发表了Situational Awareness（情景意识）一文，基本精准预测了过去两年的AI发展。根据他的预测，在2030年左右AI工具的发展可以不再需要人类的参与而自我进化（也就是超级人工智能，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而且这种加速度将通过机器人的协助蔓延到所有技术领域，我们人类过去在100年时间里实现的技术进步，在未来可能只需要一年就能实现了。

这是什么概念呢？我们可以用飞机的例子来有一个直观的印象：1903年莱特兄弟踩着自行车发明了飞机，如果把100年的技术进步加速到1年时间，那么在1年时间内就实现了商用航空、超音速飞行、隐形战斗机、登月，而在这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一家想要把人类送往火星、殖民太空的SpaceX成立了。

三、工业革命以来的社会体系为什么会受到巨大冲击

这种超级加速，会彻底瓦解我们从工业革命以来建立的、目前习以为常的社会体系。让我们一个个来分析一下。

（a）平等的基础将被动摇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不管是不是有实质上的平等、也不管平等定义的差异，平等作为一种价值观和目标还是被普遍接受，但是我们如果回头看历史的话，会发现平等作为一种被普遍接受的价值观的历史其实非常短暂。

对于在雅典创办了吕克昂学院、在马其顿宫殿里担任亚历山大大帝老师的亚里士多德来说，人跟人并不平等：奴隶生来就是奴隶，他们怎么可能跟公民平起平坐。对于周游列国想要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孔夫子来说，人跟人也不平等，小人和君子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但是工业革命改变了这一切。

现代平等概念的扩张史，其实就是被纳入工业革命以来诞生的市场经济的过程。

不管种族、性别、年龄，只要能在市场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就能获得被平等相待的权利，因为市场的逻辑就是通过彼此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来发展经济，而提供产品或者服务的能力和种族、性别、年龄都没什么关系。就算真正创新、做决策的人只有1%，99%的人还是能够通过帮忙执行而被1%的人需要，1%的人和99%的人互相依存，在这样的系统里平等的概念就能被广泛接受。

但是AI工具的出现，目前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白领里面做执行的那一批人的价值，不管是办公室文员、律所、程序员、咨询、金融从业者，他们基本都不可能在执行层面超过AI。

现在刚刚开始发展的机器人（也叫具身智能，Physical AI），可能在未来几年时间里给蓝领从业人员带来同样的压力。

也就是说，不管是白领还是蓝领，如果自己只是属于做执行的那99%的人，很有可能在市场中不再被需要。

如果这些人被迫退出了市场，那么他们也就失去了和市场参与者要求平等的权利，因为他们不再被需要了。

（b）贫富差距急剧扩大、固化以及终产者的出现

工业革命以来的社会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贫富差距，但是社会流动性还是存在的，因为在市场中提供优质产品或者服务、获取财富的智能（Intelligence）是一个稀缺品，在人群中随机分布，资本家的小孩很可能不如平民的小孩，所以就算出身卑微，也可以靠着自己拥有稀缺的聪明才智带来的议价权来积累可观的财富。也就是说，小镇做题家还是有出头之日。

但是AI的发展，特别是未来可能出现的超级人工智能，将彻底改变这一游戏规则。我们很可能经历一次智能大爆发（Intelligence Explosion），而之后比肩人类顶尖水平甚至超过人类顶尖水平的智能将不再稀缺、明码实价，越是高级的智能价格越贵，也就意味着资本家可以通过钞能力来获得远超平民的智能，而普通人的智能的议价能力将大幅下降。这个趋势其实可以在AI发展中看到一些痕迹：本来讲究技术创新的创业公司，在AI浪潮中更加拼的是能得到多少算力，也就是说掌握更多资源的竞争者很可能胜出，而掌握更多资源的往往是本来的既得利益者。

如果我们加上之前讨论到的AI超级加速度效应，AI的发展将伴随着贫富差距的急剧扩大并且将这种差距彻底固化，我们有可能会迎来一个“终产者”：一个掌握了人类所有财富的人，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穷人。

“终产者”这个概念是刘慈欣在《赡养人类》里提出的。我在高中的时候就读了他所有的作品，最震撼我的不是《三体》，而是《赡养人类》这个短篇，里面讲到社会中的财富越来越集中，本来世界上是10%的人掌握90%的财富，再到1%的人掌握99%的财富，再到0.1%的人掌握99.9%的财富，直到最后出现了一个掌握着世界上99.999999%财富的人，他甚至掌握了所有的空气、水和土地，其他所有人都只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苟活着。

小说里提到的“终产者”也许比我们想象的离我们更近：随着SpaceX的上市，我们刚刚见证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万亿美元超级富豪的诞生，而小说里的终产者和马斯克的梦想都是前往其他星球。

（c）美国法律系统的崩溃

美国的法律系统的核心原则是什么？是保护私有产权。

要实现对私有产权的保护，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一般人都尊重私有产权。

一般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尊重私有产权呢？

根据对冲基金行业的祖师爷、曾经在哥大读了社会学博士的阿尔弗雷德·温斯洛·琼斯（Alfred Winslow Jones）的博士论文，只有在贫富差距没有那么大的时候。这在之前的一篇文章里有所讨论。

也就是说，只有当一般人认为自己也能拥有财富、保护别人的私有产权对未来的自己可能有利时，才会尊重私有产权。

但是如果我们顺着关于贫富差距急剧扩大且固化的趋势，那么一般人参加这个游戏不再能得利，那么很可能不再会尊重私有产权，私有产权的保护受到挑战，而美国的法律系统也开始出现裂缝。

如果私有产权本身受到挑战，那么有多少钱本身也相对变得没有那么有意义，估计马斯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说未来钱就没有意义了。

（d）学校和工作系统的解体

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学校系统和工作系统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众多的赛道，每个赛道有一定的准入门槛，进去以后隔一段时间有一些考核指标，达到指标以后可以晋升，在这个游戏里面待得越久，自己就越成为一个拧巨大机器的螺丝钉的专家，可以精确地扭到根号二的角度。

这个系统本身其实是工业革命以后的产物：市场经济运行越来越复杂，要在里面提供有价值的服务或者产品，做执行需要非常专业化的技能，而养成这些技能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但是如果未来执行层面，人根本不是AI（包括机器人）的对手，那么这些专业划分、工作资历就都失去了意义。

在未来，很有可能唯一有价值的技能是驾驭AI的能力，学校里的专业划分很可能不再有意义，工作场合里螺丝钉似的培养方式也不再有意义。

（e）大部分人将面临存在主义危机

工业革命以来，不管是哪个国家，美好的人生往往有一条公认的主线，那就是上好的学校、去一个好的公司、找一个好的配偶、买一个好的房子、工作上追求升职加薪、同时开始养育下一代，重复这个循环。

这条主线在AI浪潮的冲击下很可能走不通了，比如之前讨论到的99%的人其实负责执行，在这条主线上走下来不管自己之前有多么卷、多么优秀，很可能还是干不过日新月异的AI工具，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可能不再被市场所需要了。

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就算以后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成为现实，但是大部分的人被一小部分人和AI养着，这是没有出现过的事情。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本来的人生精力基本被完成人生主线上各个支线任务所支配，但是突然之间这条主线走不通了，自己又无所事事，很难不怀疑自己的存在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

也就是说，本来只是在书斋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哲学家探讨的存在主义危机，未来大部分人都会面临。

四、为什么AI时代的答案很可能由南加提供

这一波的AI浪潮从北加发起而席卷世界，但以上探讨到的这一系列问题的答案，很有可能将由南加来回答。

（a）作为意义生产基地的南加

如果说北加在以美国为首的市场经济扮演的角色是技术解决方案的提供者，那么南加扮演的角色是意义的提供者。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如果反思一下自己的梦想生活或者人生意义，往往会发现那来自于一部好莱坞电影，不管是《当幸福来敲门》、《肖申克的救赎》、《指环王》，还是《华尔街之狼》。

好莱坞以一己之力给全世界人民描绘了一个具体的美国梦：郊区别墅、金色的阳光洒在柔软的草坪上，修得整整齐齐的树上吊着秋千，偶尔有几声狗叫和小孩嬉闹的声音，这种生活是任何人通过努力，加上一点点运气，都可以达到的。

但是我们如果退后一步来看，会发现这种生活的基础只存在于工业革命以后的黄金时期，那段时间有充足的工作机会，普通人只要愿意工作， 就可以找家大厂，了此一生。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福山所说的历史终结，其实指的是工业革命以后的社会的历史终结，但是当工业革命的底层逻辑像上一个章节讨论的一样被AI革命给颠覆以后，历史远远没有终结。

那么在被颠覆后的世界里，我们如何想象一个未来呢？

如果我们回头翻阅好莱坞电影，会发现有大量的科幻电影试图在探讨未来的世界，比如2018年斯皮尔伯格拍的《头号玩家》构造了一个贫富差距极其巨大、大部分人都只能在虚拟现实里获得一些乐趣的世界，也许是未来大部分人都不再被市场需要以后的一个可能世界。

虽然好莱坞近几年来在走下坡路，但是南加还有迪士尼、网飞、TikTok，以及数不清的短剧公司，有着全美最有创意的编剧和导演，我们在一个新的时代里的存在主义危机，很有可能还是由南加来提供答案。

（b）作为体制外的南加

我在工业革命以来的社会体系如何受到AI冲击的那些讨论，很多都是北加科技精英忽悠华尔街的钱包和华盛顿的便利的话术的总结，现在押宝AI已经成为美国体制内的共识。

有没有可能之前讨论到的AI冲击，并不会发生？

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根据《美国银行》最近的调查，在所有美国人里，其实只有3%的家庭给AI工具付费，而真正发挥AI潜力的重度使用者，往往是要成为付费客户。也就是说，重度AI工具使用者，不到3%的美国人口，而且这些人很大一部分就生活在北加、纽约和华盛顿。

也就是说，在各种媒体上炒得沸沸扬扬、仿佛世界已经被改变的一个划时代技术，其实很有可能跟绝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绝大多数人选择不用AI工具，还是跟之前一样生活，那么AI工具有可能的一个下场就是像核能一样，虽然在1950年代就已经实现商用，但是一直到70多年以后今天的美国，都没有成为真正的主流。

AI到底会在社会中产生多大的冲击呢？

这个问题北加可能无法回答，因为硅谷基本上只有一种人，现在这种人基本都在做AI相关的工作，已经形成了信息茧房。南加却相当于美国的体制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如果南加的人都开始普遍使用AI工具并且AI深刻地影响了他们的工作和生活，那么就可以说AI深刻地改变了现实社会。

作者简介：陈天祥律师，常驻洛杉矶，在北大研究了物理和政治，在美国税法第二的乔治城法学院研究了税法，在全球前三大律所欧华律师事务所处理了五年科技公司业务，在美国自己开律所一年了，主要处理美国税法、基金以及公司法业务。如果想要联系作者，可以发邮件到tchen@glamdringlaw.com或者添加助手微信（lotrbil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