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州大学“新教师基金”第三届明师班,每周“相约星期二”。这周我们共赏电影《人工智能》——一部2001年的电影,却超前预判了情感型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
如今,当我们对着手机里的AI说话,孤独的人向AI倾诉心事,个性化数字陪伴已经走进现实。影片里的情节正一件一件落地。
看完电影,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问题:人类在发明AI时,到底在发明什么?
也在思考明师班共读的思考话题:“人类在研发AI时,始终在“创造便利”与“埋下风险”之间摇摆,站在教育管理者与育人视角,我们该制定怎样的引导策略,让学生善用AI工具、驾驭技术,而不被技术裹挟异化?”

01
看着电影和思考题,我想起易中天在一次演讲中引用的两句话。
第一句,黑格尔说:工具一旦发明出来,就会超越它的目的。你发明这个东西本来是为了这个,但最后可能被用来干那个。
第二句,李泽厚说:人类注定只能在悲剧性的二律背反中前进。
什么叫“二律背反”?两个结论单独看都对,放在一起就是矛盾的。科技进步让生活变方便了,但方便的同时一定付出了代价。原子能可以发电,也可以破坏。AI可以陪伴孤独的人,也可能让人更加孤独。
我们没法叫停科技进步,也叫不停。那怎么办?易中天说:守住文明之本。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02
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伴随着我在观影时感受到“这部电影似乎是大卫的寻爱之旅,也是大卫‘成人’与对‘爱’的欲望”的心境,而越发感觉这不仅仅在讨论AI,而是在谈论我们人类自己。
镜头里,哈比教授对大卫说了一段话:“你找到一个童话故事,你受到爱的感召,欲望的驱使,为了找到她踏上冒险之旅。最不可思议的是,没人教你。”
没人教他去爱。可他却爱了。
大卫说:“我认为我才是独一无二的。”
哈比教授说:“我儿子才是独一无二的。你是第一个机器人小孩。”
大卫说:“我的心情乱七八糟。”
一个机器人小孩,说出了“心情乱七八糟”——这不是程序故障,这是一个人存在的困惑。他在追问自己是谁,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而我们呢?我们有多少人,活了一辈子,也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03
很多人看完电影都在讨论“AI会不会取代人类”“人与AI如何共存”。可我却愈发感觉这是一部关于“寻找爱”的电影。
大卫在寻找爱,却求而不得。我们人类,一生不也是这样吗?
我们渴望父爱母爱,却常常得不到理解。
我们渴望爱人的凝视,却总是彼此错过。
我们渴望朋友的支持,却习惯把苦往心里咽。
我们渴望孩子的亲近,却不知不觉成了那个“为了你好”的陌生人。
我们总希望别人来爱我们,却很少想:我该怎么去爱别人?
尽管,大卫的爱的起点是被刻入的数据,但是我们与生俱来就拥有的爱的本能,却不也是始终找不到爱吗?
在观影时,我爱人吃完午饭与同事也来看了几分钟。我简单向她们说这部电影的故事情节:不知何年,人类开始大量生产人工智能用于满足人类的各种欲望,但是有一种特别的机器人——机器人小孩。它的产生是因为有一户人家的孩子生病了,医院判断救不了了,那位父亲的妻子有点儿“情绪崩溃”了,所以,医生告诉那位父亲说“孩子估计没办法救了,但是你的爱人可以救”。故事由此展开。后来,他们的孩子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也回到家里了。可看着挺心酸——马丁捉弄大卫而引发夫妻不满、大卫被人欺负自我保护而误伤马丁等等,让夫妻两人决定抛弃大卫,又舍不得送回去“研发组”——因为已经他们彼此之间有了一丝“爱”,但如果将大卫送回去“研发组”就只能被“毁灭”。
当时,只看到这里。大卫,“机器人小孩”,乖、听……,我爱人随口说:“机器人小孩也挺好的,不用喂饭不用督促作业。”
这话听起来有点冷,她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有同感——她累了。 很多父母都累了。
当代的爱太重了,重到我们开始向往一个不需要付出的关系。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说“虚拟情感也挺好”“AI比人更懂情绪价值”。
一个永远不会拒绝你的AI,一个永远有耐心的AI,一个永远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的AI——它确实很完美。可问题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受伤的关系,能叫爱吗?
真正的爱,是会痛的。AI不会让你痛,所以它给你的,不是爱,是安慰。
可会痛的爱,又有多少人愿意呢?

04
影片里有一个画面,机器屠宰场牢笼里的哪些机器人,它们渴望不被消灭,渴望继续在世界里实现它们的价值。可是,影片呈现出“人类在消灭自己制造的工具人,可工具人却拼了命想变成真人。”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颠倒。
我们制造机器来模仿人,可渐渐地,人开始模仿机器。我们追求高效、精准、可控,却越来越不像一个会哭会笑会痛会爱的人了。
人类越来越像机器,机器却越来越渴望成为人。
人与工具,到底谁在定义谁?
这真的不好说,但是人从来都离不开工具。可当工具离开人之后,工具还是工具吗?这一点也是我们必须思考的——人与工具又该如何“和谐共生”呢?

05
在这个忙碌的时代,我们该去哪里寻找爱?
我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但我最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爱不是在“远方”找到的。爱是在你认出它的时候,它才存在。
“不用喂饭不用督促作业”里——她累了,她还在坚持。
深夜写下文字的时刻——我在追问,我在渴望。
当我们看见大卫的眼泪时,心里那一下刺痛——我们还活着,我们还会痛。
很多时候,不是爱远离了我们,是我们没有认出它。

06
回到思考话题,站在育人视角,面对已经渗透进孩子生活的AI工具,有三件事可以做。很简单,但很难坚持:
第一,帮孩子区分“工具”与“关系”。
AI是工具,人是目的。我们可以和孩子一起用AI查资料、改作文、学英语,但要让孩子清晰知道:AI给出的建议可以采纳,但不代表它就是对的;AI的陪伴让人感到温暖,但那是算法设计的回应,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
可以试着和孩子做一个小练习:同样一个问题,你先问AI,再问身边的朋友或家人。让他们自己去感受,两种“回答”带给他们的东西,哪里不一样。
教孩子识别AI的情绪与语言,就是教他们识别人类的语言——分清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虚假。 因为AI模仿的,恰恰是人类的表达方式。孩子能识破AI的“伪装”,就更能识破现实中的谎言、操纵和伪善。
第二,教会孩子“反问”。
AI擅长给答案,但我们要教孩子不要轻易满足于答案。当AI给出一个结论时,试着问:“这个结论从哪来的?”“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如果我反过来想,会怎样?”——这种“反问的习惯”,是人类对抗算法茧房最重要的武器。
教孩子正确与AI相处,就是教他们如何与世界和自己相处。 AI是第一个可以被“设置边界”的陪伴者。当孩子学会对AI说“不”,学会在AI面前保持自己的判断,他们就学会了在所有人际关系中守住自己。
第三,留出“不插电”的时间。
每天至少有一段时间,不刷手机、不开电脑、不和AI对话。这段时间用来和人说话——面对面说话。可以是一起做饭,可以是一起散步,也可以一家人坐下来看一部电影,然后问彼此:“你记得哪个画面?”
真正的教育,不是让人更依赖工具,而是让人在工具面前,依然能站稳自己的位置。
教他们放下AI,就是教他们如何生活。 因为真正的成长,永远发生在屏幕之外——在人与人的对视里,在沉默的陪伴中,在争吵后的和解里,在一个眼神就能懂得的瞬间。
认知上知道它是什么(工具),思维上不盲从它给的答案(反问),行动上能放下它去真实生活(不插电)。由此,我们应该知晓AI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未来,而是我们此刻的模样。教孩子面对AI,归根结底,是教他们面对自己,面对他人,面对这个并不完美、却值得认真去爱的世界。
而这不也是在教自己吗?

07
回到易中天说的那句话:守住文明之本。
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之前讨论的好几部电影。
《美丽心灵》里的纳什,用一生与幻觉共存,却选择了真实的爱。
《美丽人生》里的基多,用玩笑面对死亡,却认真地爱着每一个人。
《死亡诗社》里的基廷,教学生站上课桌,是为了让他们看见更大的世界。
而《人工智能》里的大卫,用两千年的时间寻找爱,最后只换来一天。
他们都在告诉我们同一件事: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我们会思考,而是因为我们愿意爱。
哪怕爱会痛,哪怕爱会失落,哪怕爱只有一天。
大卫用了两千年去寻找爱。我们不需要两千年——我们只需要每天留一点时间,放下工具,去看见身边那个真实的人。

——长路纯心 2026年7月8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