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坦诚
亦夕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一本书,低着头,不看满玖。
书是她最近在看的专业文献,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新进展。字很小,排版很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能感觉到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她的发簪、她翻书的手指上。
她坚持不抬头,完全视他如空气。只可惜能隐约闻到他身上带来的淡淡香草味道。
他庆幸终于找到机会,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亦夕。她低着头看书,看得很认真,但他知道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翻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既心疼又庆幸——心疼的是她在勉强自己,庆幸的是她至少愿意坐在这里。他开始说话,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勇气继续说下去。
心理咨询虽然限制时间,但满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五十钟,虽然不长,但至少他有了说话的机会不怕解释不清,每天都来一次罢了。明天还有五十分钟,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只要她不能转介,他就天天来。总能说得清楚。
转介他也不怕,可以再去找科主任求助。
他倒也耐得住性子,毕竟他有错在先,又想得寸进尺,能有机会相处就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机会是自己厚着脸皮争取来的,要说人真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能做出多大尺度,怎么说他也是堂堂的钻石王老五,一表人才、正人君子——这些曾经在他名字前面的头衔,在遇见她之后通通不见踪影。他在她这里就只剩下骗子,没脸没皮。人品已然一败涂地。也就只剩皮囊了。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下:还好皮囊她满意。定制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可没浪费时间,一点没闲着,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细致地讲了三遍,生怕有遗漏又补充一遍。
“那天我在公司研发区,出来拿快递,看到你从接待室走出来。我认出你了——医院照片墙上那个。你填的定制需求表我看了,从头到尾,每一项。”
亦夕翻了一页书。
“你的要求——身高、体型、相貌、性格、软件、硬件——每一项都像在写我。我当时就……怎么说呢,不是好奇,是震惊。就好像有一个人,把你从里到外化成文字写在一张纸上,又送到了你面前。”
亦夕又翻了一页。
“所以我第二天就去了你家。我想认识你。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说明来意的,可是你……你一开门就摸我脸,然后拉我进去,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不敢造次,“然后我就没机会说了。”
亦夕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满玖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她指尖的颤抖,看到了她睫毛的轻颤,看到了她嘴唇微微抿紧的弧度。他知道她在听,知道她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继续说,声音更稳了,因为他知道,他的声音是此刻这间咨询室里唯一的桥梁,连接着他的心和她的心。
见亦夕没有更多的转变态度,又继续讲自己怎样创业,讲第一次见到亦夕的简介是几时,第二次见到亦夕填写的定制表是几时,最后把自己的老底、家底介绍个遍……幼儿园、小学、中学,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自己记得的,想到哪讲到哪。
“我出生在湖北一个小城市,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从小喜欢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电视机、闹钟,都被我拆过。我妈打我打到初中,打不动了,就随我去了。”
亦夕心想,我小时候也喜欢拆自己的玩具,飞机、手枪……但我爸妈可舍不得打我。想到这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的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大学考到深圳,学计算机。毕业后在华为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出来跟江湖一起创业。江湖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吃火锅吃出痔疮的。”
亦夕心想,我可没见过什么江湖,什么破名字。
亦夕看似没有反应,但她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一下。
“公司前三年差点死掉。最穷的时候我卡里只剩两千块,房租都交不起。江湖他妈给我们转了五万块,说‘你们就当借的,有了再还’。后来我们做了一款机器人,被一个大厂看中,买断了技术,才活过来。”
他讲了很多。
讲他第一次拿到融资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没有激动,就是觉得“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讲他第一次被投资人拒绝的时候,在对方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了一碗泡面,告诉自己“没关系,再来一次”;讲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机器人被量产的时候,蹲在生产线旁边哭了。
说也奇怪,完全没想着隐瞒或藏着掖着什么。反倒觉得正是摊牌的好机会。好的坏的一股脑儿地倾吐。
可能是心理咨询室赋予的让人放松的魔法吧。
满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江湖不知道他曾经穷到卡里只剩两千块,合伙人不知道他曾经在被拒绝之后躲在车里哭了半小时。但在这个浅绿色的房间里,对着一个低头看书不肯看他的女人,他什么都说了。
亦夕并非没听进去,她知道,自己在定制时的所有需求、要求被他了如指掌,他太容易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真假难辨。
即便现在是真,他又能坚持多久呢?不过是衣食无忧事业有成的花花公子一枚。
她在心里给自己筑了一堵墙。这堵墙是过去四十年的经验垒起来的——那些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悄无声息;那些“我挺喜欢你的”和“我们不合适”;那些阳光下的承诺和阴天里的沉默。
她可玩不起。她要的是精神、身体契合的不离不弃。
墙的另一边,满玖还在说着。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的声音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我也不指望你今天就能相信。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去问,去核实。我的身份证号在挂号时填进了系统,你可以去查与我有关的一切信息和风险。”
亦夕没有回答。心里嘀估,即便验证的信息是真实可靠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怎样验证?在经历一场那样戏剧的开场后,如何继续发展?
她翻了一页书。但那本书她已经看了五十分钟,一页都没有读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