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苹果内部的招聘面试,候选人被要求现场掏出一个东西:一块真实的苹果设备零件。
对方还让他带上CAD图纸、原型机,边看边问,这个还没发布的项目,“计划到底是什么”。
候选人当场愣住:东西居然还能这样被带出办公室?
听起来像谍战片桥段,可这行字白纸黑字写在苹果向联邦法院提交的诉状里。
面试官所在的公司,叫 OpenAI。
一纸诉状,扒出400人
2026年7月10日,苹果正式在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圣何塞分庭提起诉讼,案号 Case 5:26-cv-07078,标题 Apple Inc. v. Liu et al.。
41页诉状,主张商业秘密侵占与违约,要求陪审团审理。
诉讼曝光后,9to5Mac 总编辑 Chance Miller 在转发突发新闻之外,单独挑出了诉状里最刺眼的一句,苹果自己承认:超过400名前苹果员工,如今在 OpenAI 工作。
"I knew this number was high, but did not expect it to be this high."
“我知道这个数字很高,但没想到会高到这个地步。”
Miller 这条帖子迅速冲到1.2万赞、7.4万转发级别的关注度,评论区一片哗然。

▲ Chance Miller 的这条追加说明,把抽象的诉讼案钉在了一个具体到刺眼的数字上。
400 这个数字,出自苹果自己在诉状里的陈述,并没有经过第三方审计。
但它一出现,舆论立刻把苹果和 OpenAI 之间零零星星的离职、跳槽、面试纠纷,串成了一条更骇人的线,几个人跳槽只是表象,背后是整建制的能力搬家。
谁在告,告了什么
被告名单摆出来同样惊人。
两名个人被告:Chang Liu(刘畅),苹果前高级系统电气工程师,任职约八年;
Tang Yew Tan,媒体多称 Tang Tan,在苹果待了将近二十四年,现在的身份是 OpenAI 设备负责人。
法人被告则是 OpenAI Foundation、OpenAI Group PBC,以及 io Products,也就是苹果前首席设计官 Jony Ive 那家被 OpenAI 收购的设备公司。
Ive 本人、其后继任设计负责人 Evans Hankey,以及 io 联合创始人 Scott Cannon,暂时没有被列为个人被告。
诉状开篇就定了调:本案关乎前雇员为 OpenAI 之利窃取苹果的商业秘密,苹果起诉是为了制止这一切。
文中反复出现的措辞相当狠:苹果说自己在 iPhone、Apple Watch、MacBook 上投入了“数千亿美元与数十年努力”,而这些秘密是“美国商业中最有价值的知识资产之一”。
措辞更重的段落还在后面,苹果写明,从技术员工到首席设备官,OpenAI 一直在窃取苹果的商业秘密与机密信息,“这只是冰山一角”。
OpenAI 新生的设备业务,被形容为建立在“最不稳固的地基”上,“因非法依赖被侵占的商业秘密而腐烂到核心”。
产品分析师 Aakash Gupta 用一条长帖,把诉状里的证据链拆成了一个能看懂的故事:截图下载记录、服务器日志、招聘证据、零件面试、离职安检文件、云存储漏洞、供应商金属工艺演示……几乎每一环都对得上。



▲ 这条长帖把散落在41页诉状里的细节压缩成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互动量级极高。
“离太阳最近的人”
真正被诉状点名、要担责任的,是两个具体的人。
Tang Tan 首当其冲。
诉状称,他在面试仍任职于苹果的候选人时,会用苹果的机密项目信息去套取更多内幕,用内部项目代号追问未发布产品“计划如何”,还要求候选人携带“Actual parts”(实际零件)到面试现场做“show and tell”,连带CAD设计稿、原型机、子系统选型细节一并摊开讲。
诉状里还有一个细节格外刺眼:唐丹被指在离职后仍持有一份标注 "Need to Know" 的苹果内部管理者文件,内容是员工离职时的安检流程。
设备上残留的消息显示,他和 OpenAI 同事会在苹果新员工正式提出离职之前,提前把这份文件分享出去,等于提前演练一遍苹果的安检剧本,教人怎么避免被“护送离场(dreaded walk out)”,退出面谈时甚至建议不要签字。
Bloomberg 记者 Mark Gurman 引述唐丹的前同事评价,说他“飞得离太阳最近”,行动快,不拘小节,敢打破常规。

▲ Gurman 的这条爆料补上了诉状之外、业内对唐丹个人风格的侧写。
更值得玩味的是人事恩怨。
Gurman 透露,唐丹与即将上任的苹果新任CEO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关系多年不睦;
五年前,唐丹曾希望竞逐设备工程负责人一职,位置本该压在特努斯之上,结果没能如愿。
而这次 OpenAI 挖走的约400人里,绝大多数正好来自特努斯所在的部门。

▲ 400人并没有均匀撒在苹果全公司,而是高度集中在特定的设备工程体系里。
另一个被告 Chang Liu 的故事则更像一场数字侦探片。
诉状称,他离职时没有配合保密提醒和离职面谈,苹果配发的笔记本也一直没还。
2026年2月9日前后,他在理论上已经无权访问的情况下尝试登录苹果的网络存储,意外发现了一个此前未知的认证漏洞,照样能进。
他在消息里写下的原话是 "LOL" "so funny"。
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一边为 OpenAI 开发设备,一边悄悄下载了大量苹果的机密设备文件:工程演示、规格参数、未发布产品数据。
诉状还指控,他在招募还留在苹果的同事时,会提前指导对方,面试之前应该重点研读哪些机密材料。
从员工到供应商:秘密怎么被撬走的
苹果的指控没有停在“人”的层面。
诉状主张,OpenAI(包括通过 io)接触了苹果长期合作的工业设计与金属工艺供应商,让对方演示苹果专有的金属表面处理技术,并误导对方以为已经拿到了苹果的授权。
另外一条线索指向电源与电池供应链,OpenAI 一方据称用苹果内部术语向长期供应商提出了针对性问题。
这一层把整个故事从“员工带走一份文件”,扩大成了“供应链的整套 know-how 正在被系统性撬动”。
OpenAI 的回应短得出奇
诉讼公开后,OpenAI 策略沟通负责人 Drew Pusateri 在 X 上发了一份简短声明:
"We have no interest in other companies' trade secrets. We remain focused on building innovative technology that empowers people everywhere."
“我们对其他公司的商业秘密毫无兴趣。我们仍然专注于打造能够赋能全球用户的创新技术。”

▲ 短短两行,没有逐条回应诉状里的具体指控,属于立场性否认。
苹果这边的口径要严厉得多。
公司对媒体表示,团队持续开发突破性技术,保护知识产权极为严肃;
近期出现的重要证据显示,OpenAI 雇用的人员不当获取了与未发布技术、流程和产品相关的机密,苹果“将采取一切适当措施”捍卫团队的成果。
耐人寻味的是记者侧的现场感。
科技媒体人 Alex Heath 提到,就在几周前的 WWDC 上,苹果高管被问及与 OpenAI 的合作时,态度“冰冷”;
事后回看,这种冷淡显然跟诉讼的准备节奏对上了。
同一周,苹果和 OpenAI 的高层又几乎同时出现在太阳谷(Sun Valley)的活动上,场面被形容为相当尴尬。

▲ 合作关系降温的迹象,早在诉状递交前就已经写在了公开场合的气氛里。
蜜月期才刚过去两年
把时间线拉回2024年,画风还完全两样。
苹果与 OpenAI 达成高调合作,ChatGPT 能力被整合进苹果的系统体验,山姆·奥特曼还亲自到访苹果总部配合发布。
彼时业内的共识是“大模型进 iPhone”,谁都没把这两家想成设备领域的对手。
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OpenAI 以约64到65亿美元的量级,收购了 Jony Ive 主导的设备创业公司 io,并顺势吸纳了包括 Evans Hankey、Scott Cannon、Tang Tan 在内的大批设计与工程力量。
消费级AI设备的传闻,第一次有了一个真实的组织实体去承载。
供应链和分析师的猜测也随之升温:类 HomePod 形态的设备,甚至更远期一部“自己的手机”。
2026年2月,苹果称已经就此书面致函 OpenAI,要求讨论防护措施、展开内部调查并做补救,诉状称,OpenAI从未回复。
与此同时,另一条产品线也在悄悄变化:据报道,苹果更新版 Siri 转而基于 Google Gemini 模型,OpenAI 被绕了过去。
人才、模型供应商、设备野心,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最终把最尖锐的那一条,变成了法庭上的诉状。
硅谷早就见过这个剧本
如果觉得这个故事眼熟,大概率是因为2017年的 Waymo 诉 Uber。
当年 Alphabet 旗下的 Waymo 起诉 Uber,核心人物是前谷歌自动驾驶工程师 Anthony Levandowski,他被指控离职前下载大量机密文件,创办 Otto 后很快被 Uber 收购,随即进入 Uber 的自动驾驶业务。
那场官司最后以 Uber 向 Waymo 支付约2.45亿美元股权、并承诺不使用相关技术和解收场,Levandowski 后续还面临了刑事和仲裁层面的后果。
这两起案子的骨架几乎是复刻的:高价值的设备或系统工程人才从A公司离开,被B公司用重金或股权整合进来,A公司随后祭出商业秘密法,要求禁令与证据开示。
不同的是,这次的被告是当下全球最受瞩目的AI实验室之一,而且双方在软件层面至今仍维持着合作关系,合作与对抗同时并存,这才让本案受到更多关注。
值得一提的是,唐丹早前就卷入过类似的争议。
9to5Mac 指出,在苹果起诉之前,设备创业公司 iyO 就曾因品牌问题起诉 OpenAI 和 io,并在2026年3月修订诉状加入了商业秘密指控,同样点名了唐丹,称一名前 iyO 工程师下载机密文件并交给了这位现任 OpenAI 设备负责人。
OpenAI 同样予以否认。
400人的数字之外,法律要件是另一回事
社区反应里最有意思的一条,来自 xAI 产品负责人 Nikita Bier:
"Everything in tech eventually gets discovered. So act with integrity every day. Reputation is everything."
“科技行业里的一切最终都会在证据开示中被发现。所以要每天都以诚信行事,声誉就是一切。”

▲ 这条评论没有对案情下判断,更像是业内人士对“discovery纪律”的一句提醒。
这句话恰好点出了这场官司真正的杀伤力所在,400这个数字只是引子,真正吓人的是它背后即将启动的证据开示程序。
招聘话术、面试记录、供应商邮件、设备原型文档,一旦进入 discovery,就有可能被逐条摊在阳光下。
对一家正筹备首款消费设备、又身处高估值与IPO预期漩涡中的公司来说,过程本身的成本和披露风险,可能比最终判决金额更让人头疼。
如果法院批准初步禁令,OpenAI 甚至可能需要在出货前,为每一个部件逐一证明“干净”。
但有一点必须分清楚:“超过400名前苹果员工在OpenAI”是一个雇佣存量的陈述,它说明的是人才流动的规模,不代表这400人都做了诉状里描述的那些事。
目前被点名、需要个人担责的,只有 Liu 和 Tan 两个人;
对公司被告的指控,则指向一种“模式化、由领导层示范”的行为方式。
把“规模”和“全员不法”混为一谈,是对材料本身的误读。
法院至今还没有对任何一项事实主张作出认定。
苹果措辞严厉的指控,对上 OpenAI 短短几行的否认,目前都只是各自的一面之词。
但可以确定的是:当一家公司的招聘漏斗里,悄悄嵌进了另一家公司四百多名老员工,产业格局的地壳,已经在诉状递交之前很久,就开始移动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