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沿|AI 提高效率后,为什么人更累了?
AI 工具已经替不少人省下了时间。
奇怪的是,很多科技从业者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写代码更快、做分析更快、整理材料更快,交付量确实上去了,疲惫感也在上升。省出来的时间没有变成思考、学习或休息,而是很快被更多任务填满。
这不是一句情绪化抱怨。Noam Segal 与 Lenny's Newsletter 连续第二年调查科技行业从业者,2026 年的样本接近 6000 人,覆盖产品、工程、设计、研究、数据、营销和销售等岗位。调查里,82% 的受访者认为 AI 明显提高了生产力;与此同时,显著倦怠的人从 2025 年的 44.7% 升至 55.7%。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暴露出 AI 进入组织后的一个现实问题:效率工具能缩短任务时间,却不会自动改善工作。它把团队带到哪里,取决于公司如何分配这份效率红利。

AI 省下的时间,如果立刻被换成更高的交付预期,生产力提升就会转化为新的工作压力。
效率涨了,时间却没有还给人
这份调查里,受访者担心的头号问题并不是“AI 会不会抢走我的工作”。
担心失业的人占 22%;担心“同样的薪酬要做更多工作”的人占 51%。另有 46% 的人担心工作节奏不可持续,41% 担心工作质量下降。
科技行业过去常把 AI 生产力描述成一笔简单的账:一个人原来一天完成三件事,现在可以完成五件事,公司获得更多产出,员工摆脱重复劳动。
现实里的账没有这么整齐。
当三件事变成五件事,五件事很快会变成新的基准。下一轮计划不再按过去的能力安排,团队也很少把节省下来的时间明确留给复盘、试错或休息。工具越快,承诺越多;承诺越多,个人越难保留缓冲区。
Noam 在访谈里把这种变化概括得很直接:AI 带来的速度,被重新写进了组织预期。
问题不在于员工抗拒效率,而在于效率的收益和成本落在了不同地方。公司获得了更高的吞吐量,个人承担了更密的任务、更短的反馈周期,以及持续在线的压力。

一年之内,显著倦怠上升 11 个百分点,职业乐观度则下降 6.1 个百分点。
更多产出,不一定带来更好的工作
调查中的另一组变化更值得警惕。
显著倦怠从 44.7% 升到 55.7%,职业乐观度从 54.8% 降到 48.7%。有受访者形容自己的状态是:“我能做得更多、更快,但不一定做得更好。”
AI 很擅长减少摩擦:补全代码、整理资料、生成初稿、归纳会议、搭建分析框架。这些能力确实有价值。可一旦团队把“更快”当作唯一指标,工作中不容易量化的部分就会被挤压。
比如,设计师需要留时间判断一个功能是否真的适合用户;研究人员需要辨别样本是否可靠;产品经理需要处理相互冲突的需求;工程师需要确认生成的代码能否长期维护。这些工作不会因为模型输出更快就消失,反而需要更强的判断。
调查中,设计和研究岗位的负面感受尤其明显。这不等于这些岗位一定更容易被替代,也不能直接推导出某种职业结论。它更像一个提醒:当组织只奖励可见的交付速度,那些负责提出异议、验证质量和理解用户的人,会更容易感到自己的价值被压缩。
AI 可以减少完成任务的时间,却可能增加检查、筛选和承担后果的负担。产出变多之后,质量责任仍然留在人身上。

受访者更担心工作预期和节奏被抬高,而非直接失去工作。
同一套 AI,为什么有人兴奋,有人失控
这项调查把受访者对 AI 的感受分成了几种状态。41% 的人感到兴奋,认为 AI 放大了自己的能力;更大的中间地带则同时感到期待和不安。只有 3% 的人认为 AI 没有改变自己的职业身份。
区别不完全来自工具熟练度。
拉开体验差异的,是一个人有没有选择权:能否决定 AI 用在哪些任务上,能否对交付节奏说不,能否保留审查结果的时间,能否从效率提升中获得更大的职责、认可或回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创始人的感受相对积极。调查中,71% 的创始人对职业前景保持乐观,但其中仍有 47% 处于至少中度倦怠。掌握方向会带来控制感,却不会消除工作强度。
对普通员工来说,AI 的影响更容易呈现为外部要求:工具已经有了,你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别人都在用,你为什么还需要这么久?当使用方式由自己决定,AI 像能力放大器;当工作量由别人随之抬高,它就更像一套加速器。
管理者正在决定效率红利怎么分
Noam 给出的组织建议并不花哨:投资管理者。
调查中,只有 25% 的人认为自己的管理者非常有效,36% 的人认为管理者无效。拥有高效管理者的人,工作享受度高出约 65%,倦怠也明显更低。
AI 时代的管理者需要做的,不只是督促团队使用工具。他们要回答一组更麻烦的问题:
AI 省下的时间,是继续加任务,还是留给质量检查和能力建设? 团队的目标按产出数量调整,还是按业务结果调整? 初级员工使用 AI 后,如何继续获得训练和反馈? 当一个人交付更快,他的职责、回报和成长机会是否同步变化?

工具决定任务能多快完成,管理机制决定这份速度会变成成长空间,还是持续加码。
很多公司正在尝试扁平化组织,让更少的管理者带更多人。短期看,这能降低沟通层级;长期看,如果管理跨度不断扩大,员工更难获得边界保护、职业反馈和冲突协调。
AI 越能加速执行,管理工作越不能只剩排期。管理者需要替团队守住质量标准,也要阻止每一轮效率提升都自动变成下一轮加量。
对个人来说,别把“什么都能做”变成“什么都要做”
这期访谈给个人的建议很实际:不要试图一次掌握所有 AI 用法,先选少数高频任务,把流程用到稳定、可复核。
如果你每天都要做资料整理,就把搜索、归纳、核对来源这一条流程跑顺;如果你负责产品工作,就把原型、用户反馈整理和评测标准串起来;如果你写代码,就明确哪些环节可以交给 agent,哪些改动必须人工审查。
使用范围越具体,越容易判断 AI 到底省了什么,也越容易发现它把哪些风险转移给了你。
同时要记录工作范围的变化。过去一周做三件事,现在做五件事,不该只被理解为“工具更好用了”。它也代表职责和产出的变化,应该进入绩效、资源和薪酬的讨论。
调查还提到一种“AI 愧疚感”:部分从业者,尤其是早期职业阶段的人,会觉得使用 AI 像作弊。这个心理没有必要。公司购买工具,本来就是为了改变工作方式。
也要防范另一个极端:把生成结果直接当成自己的判断。可持续的 AI 工作方式需要保留思考,把省下的时间留给核对、取舍和承担责任。
结尾
这份调查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AI 乐观”或“AI 悲观”结论。
它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AI 已经让大量科技从业者变得更快;如果组织不调整目标、回报和管理方式,这份速度也会让人更累。
接下来,公司不只要统计多少人在用 AI、节省了多少工时、交付增加了多少。还要追问几件事:节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质量有没有改善?员工是否拥有更大的判断空间?生产力提升之后,回报是否也发生了变化?
AI 不会替公司回答这些问题。
它只会把原有的管理方式放大。好的组织把效率变成更好的产品和更有余地的团队;粗糙的组织则把每一份效率,继续压成下一张任务单。

参考资料
1. Lenny's Newsletter, 2026-07-07, How tech workers are feeling in 2026.
2. Lenny's Podcast, 2026-07-12, How tech workers actually feel about AI, burnout, and their careers | Noam Segal.
3. Gensler, 2026, Global Workplace Survey 2026.
4. Associated Press / Gallup, 2026-04-13, AI use is rising at work, but concerns about job losses are growing.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