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切斯特,建筑外墙上那几个巨大的白色字母,MAYO CLINIC,向来代表着医疗信誉
如今,一个数字挡在了这面招牌前:67%
如果一家医院的内部AI,在测试中每100项有67项被判为错误,你还敢让它接触患者数据、进入临床流程吗?
这起案件还追问了另一个问题:当内部有人拉响警报,组织究竟做了什么?
2026年7月6日,梅奥诊所前研究运营总监 Traci Tamiko Eto 将这家世界知名医疗系统告上明尼苏达联邦法院她声称,自己在追问AI错误率、患者隐私和研究伦理问题后,遭到排挤、降职,并在病假期间成为那个唯一被取消的岗位
先钉牢事实边界:所谓MAYA约67%的错误率、删除不利数据和绕过伦理审查,目前均来自原告诉状及媒体转述,尚未经法院认定,亦未见外部审计正式发布


▲ 巨大的梅奥标识与“67%错误率”形成强烈反差;该帖属于新闻二次转述,不能替代法院证据。
67%背后,比“AI答错”更严重的指控
被点名的工具叫 MAYA,媒体将其称为梅奥内部的“数字助手”
公开信息没有说明它究竟用于病历起草、信息检索,还是其他任务因此,67%到底怎么算出来的,外界目前并不知道:它可能是事实错误率、编码错误率,也可能是与某个金标准的不一致率
没有测试方案、样本规模和任务定义,这个数字无法与其他医疗AI横向比较
诉状的核心指控是:内部发现问题之后,是否有人试图让坏消息消失?
据Eto主张,2024年11月,她发现MAYA相关研究存在曲解结果、删除不利数据、使用未经监管授权的软件等问题;约有10份内部吹哨报告,指向研究方试图掩饰约67%的错误率,而项目仍在缺少充分IRB监督的情况下推进
此外,诉状还提到:
部分患者数据的去标识化及跨境共享,可能没有经过充分复核; 患者基因组数据拟进入更广泛数据库,但原始同意书可能未覆盖这种用途; 未经监管授权的软件据称进入了常规临床流程; 一款高风险试验性心脏手术器械,据称在缺少IRB审查的情况下获准使用。
**听起来很技术。其实一点也不。**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简单问题:谁有权替患者决定,哪些风险可以被悄悄接受?
从“valuable partner”到被移出会议室
Eto原本就在系统内部负责研究合规
据报道,她拥有约18年人类受试者保护经验,2023年12月加入梅奥后,直接管理约36名员工和3名经理,并负责推动研究实践与联邦AI安全、隐私治理要求对齐
也就是说,她就是被请来踩刹车的人。
然后,剧情急转。
- 2025年2月
,她把MAYA等问题报告给梅奥法务部门;随后据称被排除出人类研究运营领导层会议。 - 3月12日
,她获得约7000美元加薪,年薪升至约16.6万美元,还被称为“valuable partner”。 约两周后,上司据称要求她辞职或转岗,否则人事档案中会出现影响其继续就业的记录。 - 4月
,她被放入纠正行动计划,理由包括“文化契合度”不佳。 - 7月
,她失去对约39名下属的管理权,也被移出AI Protocol Builder等项目,随后因严重抑郁发作申请FMLA病假。 - 9月2日
,病假尚未结束,她被告知职位因“裁员”取消;诉状称,实际消失的只有她的岗位。 - 12月1日
,雇佣关系正式终止。她申请约15个内部职位,只获得一次面试。
一边是加薪和感谢,一边是绩效计划与裁员这条时间线,注定会成为双方证据战的中心
Eto据此提出《虚假申报法》反报复、ADA及FMLA等主张,并寻求工资与福利损失、补偿性和惩罚性赔偿、律师费以及陪审团审理

▲ “先加薪感谢,再进入绩效计划”,成为这起案件最具冲击力的人事线索之一。
IRB是患者看不见的安全带
本案反复出现的 IRB,即机构审查委员会
它不负责判断模型是否“聪明”,而是追问:风险是否最小化?患者是否真正同意?数据能否被二次使用?一旦出事,谁负责?
在传统研究中,这套边界已经复杂;到了会持续更新、融合多源数据的AI系统里,边界更容易变得模糊
一项工具究竟是“研究”,还是普通的“运营改进”?去掉姓名的数据,能不能被AI从其他信息中重新拼回身份?患者当初同意用途A,医院后来能否把数据用于用途B?
据诉状转述,Eto推动重新审查时,有人担心这会拖慢项目并损害梅奥的“竞争优势”;处理MAYA问题,也被形容为会消耗管理者不愿付出的“政治资本”
这番表述点出了医疗AI最尖锐的矛盾:速度、数据和市场地位在向前冲,合规却必须不断要求它停下来解释
从财经视角看,合规部门很容易被当成成本中心但一旦刹车失灵,账单可能变成诉讼、监管调查、模型返工,以及最昂贵的资产损失,公众信任
梅奥回应:坚持负责任使用AI,但不评论诉讼
梅奥诊所的公开声明很简短:
隐私、安全、透明与合规贯穿AI开发和部署流程;研究与临床创新遵守适用法律法规。梅奥不评论正在进行的诉讼。
截至相关报道发布时,梅奥尚未公开逐项回应67%错误率、删除结果及报复动机等具体指控,也尚无法院作出事实认定
当前公开材料仍是一份指控严重的起诉书,法院结论尚待审理
医疗AI的“幻觉”之外
类似的结构并非第一次出现。
2023年,UnitedHealth及其nH Predict模型也曾遭起诉原告指控,该工具错误率约90%,却仍被用于急性后期护理赔付决策;公司则回应,模型只是指导工具,最终决定依据规则与保单作出两案事实并不相同,但都暴露出同一种张力:
当算法产生高错误信号,而组织已经投入巨额资金、流程和声誉时,还有没有人敢按下暂停键?
牙医Howard Farran对此给出了一句最朴素的提醒:执照责任不能外包给算法



▲ 一线临床视角把这起名院诉讼还原成一句原则:先验证,再信任。
法院最终可能支持、削弱,甚至驳回Eto的部分主张MAYA的真实错误率、测试口径和内部决策过程,也仍有待证据开示
但这场诉讼已经留下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医疗AI的合规测试出现在仪表盘变红的时刻:那个说“停”的人,能不能继续留在会议室里
模型会产生幻觉。组织也可能产生幻觉,相信只要项目继续运行,风险就等于从未存在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