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过往
我要一份既可以给也可以要的流动的爱情相依偎。
也省得妈妈总念叨百年之后没有亲人孤苦无依我要怎样生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但疯狂又怎样?她四十岁了,再不能像二十岁那样‘疯狂’,但可以有属于四十岁的‘疯狂’。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美,把整条山路染成金色。亦夕走得腿软,但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她掏出手机,搜索“深圳AI机器人定制”,跳出来好几家公司。她一家一家看过去,最后选定了一家规模不大、口碑较好、技术介绍最详细的。心想:能在深圳搞起来的新科技企业技术方面不会太差。
要说AI机器人,现在正是风头,今年央视春晚就有四家公司的机器人登台现技。
周一上班,午休时间,她按预约好的时间直接过去。
“填这么多的细节要求,真做得出来吗?可别只是走过场。我想要的是一个有才华、懂变通又灵活的机器人,可别给我那些乱跳街舞瞎翻跟斗左脚踩右脚摔倒又听不懂人话的AI智障。”亦夕在接待室一边填写着自己的信息和要求定制的AI男友需求,一边谨慎地询问着接待顾问。
接待室的装修很简洁,白墙、绿植、暖光,让人很舒服。亦夕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是一份长长的定制问卷。她从外貌、身高、年龄、性格、爱好、说话方式,一直填到“亲密关系中的互动偏好”。软件硬件一一对应。
亦夕的心理学专业让她很了解自己,非常明确在心理和生理方面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在定做AI男友细节把控方面太得心应手。只是不确定现在的AI技术到底能不能实现。
相貌方面嘛,身材有要求,长相不油腻,可以勇猛爷们儿一些,这样安全感和性张力两全岂不完美,重要一点是不大众,省得到外面被别的女人相中还得解释你是我造的私人财产,那日子不清净太麻烦,对,不能要大众审美的帅哥脸。
年龄嘛,就范围在35-40左右吧,现在正与我相当,我再年长些就与我姐弟,等我老了就是我儿子!挺好。
她越填越顺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接待顾问是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填的内容,忍不住笑着说:“您的要求好详细啊,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客户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亦夕笑了笑:“我很了解自己。”
她把平板递过去,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眼熟,似在哪儿见过?满玖内心疑惑。
满玖正好从研发区走出来,准备去前台拿一份快递。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
亦夕没有注意到他。
但满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医院的照片墙上,那张白大褂、淡淡表情的照片。
待亦夕走后,他查看资料,果然记忆没错,心理医生来这里干嘛?
满玖站在前台,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定制需求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来是定制AI男友!
身高、体型、相貌、性格、说话方式、兴趣爱好……每一项都像在描述他自己。更像CT全身扫描从内至外的贴切,软件硬件都被精准捕捉完全一致。
什么情况?他愣在原地,耳根渐红,全身鸡皮,头眩耳鸣被雷公击中一般。
前台小姑娘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满总?您没事吧?”
“没……没事。”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这个客户的订单,我来跟进。”
“啊?您亲自跟?”
“嗯。”满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窗外,阳光正好。
梧桐山上的那个念头,和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张纸,在同一个下午,画出了一条温柔的弧线。
线的那一头,亦夕正坐在返回医院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心里想着:不知道那个AI男友,什么时候能做好呢?
她笑了笑,觉得生活突然多了一点期待。
生活要保持期待、保持好奇才会美好。
亦夕的感情经历也算是坎坷。
她后来回忆起这些的时候,常常是在阳光下,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地想,慢慢地梳理。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而她坐在窗前,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感受着自己的过去。
18岁初恋长跑九年。他总是坐在她后面一排,总是找她借笔记。一开始她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每次还笔记的时候,都会在里面夹一张小纸条,写着“这节课你听懂了吗?”“你笑起来很好看”“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有家麻辣烫很好吃”那些纸条她一直留着,装在铁皮糖盒里收在抽屉中。后来搬家的时候,她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打开看了看,纸条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她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上,放进了要带走的纸箱里。她不是舍不得扔掉,而是觉得那是她青春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忘记。
这场马拉松式恋爱,直到毕业还维系多年,从爱到不爱,从不懂爱到明白爱,九年,平静的分离,不可惜不遗憾。
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九年很长,后来才知道,人生里的九年,不过是一个章节。翻过去,就是下一页。
另一爱三年,与单位同事地下恋。
亦夕决定与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很阳光,三年后分开是因为他并不阳光。分手那天是个晴天。
亦夕走出咖啡馆,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公寓?去单位?去逛商场?好像哪一个选项都不对。她就这样站在路边,她没有哭,就是觉得有点无力的累,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最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两个字:“海边。”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车走了。
她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脸,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周末。她以为她会哭,但没有。她只是觉得,大海真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遗憾。
心理学专业也避免不了自己在恋爱这件事上栽跟头。她学到了——显性阳光的人不一定有阳光的内心。
亦夕有时候会拿这个跟自己开玩笑:“我是学心理学的,可我照样看不清一个人。”然后她耸耸肩,喝一口咖啡,补一句:“所以啊,我在这门学科上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每一段感情,认真地开始,严肃地结束,然而,更让人猝不及防的一段“家暴恋情”在促进亦夕决定定做AI男友上发挥了重量级的影响。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