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很薄的传记,讲的是两个企业家的故事。
一个是松下幸之助,日本松下集团的创始人,做灯泡、插座、电池。
另一个是比尔·盖茨,微软的创始人,做软件。
书里的故事我大部分忘了,只记得盖茨故事的一部分。他如何和艾伦建立微软,如何与IBM合作、又最后在IBM的“支持”下,成为软件世界的霸主。
出生
一开始软件几乎是免费的。
1981 年 IBM PC 带着 MS-DOS 问世后,PC 行业迎来了爆发期。但在 80 年代中前期,软盘(Floppy Disk)复制极其简单,行业内大量用户、甚至企业内部都流行“一张正版软盘全公司复制”的现象。
盖茨将 MS-DOS 卖给了IBM,这笔费用的大头是初始开发费,约4.5 万至 8 万美元。通过这种方式,盖茨在盗版横行的情况下还是获得了收入。不仅如此,盖茨还在谈判中以Licensing的方式对IBM进行授权,也就是说他可以将这套软件同样卖给其他PC厂商。
同时,盖茨也没有放弃让业界改变对软件的看法。在各种展会、会议上,盖茨多次作为主讲嘉宾警告同行和用户: “如果大家继续随意复制 DOS 软件和应用软件,整个软件产业的商业模式就会崩溃,未来将没有人愿意投入研发。”
但硬件厂商和用户都听不进去。硬件厂商认为软件只是卖硬件送的附赠品。黑客和爱好者群体秉持的是开源和共享主义。他们认为计算机和代码应该是人类智力的共享财富,盖茨这种“张口闭口都是钱”的行为被看作是商业资本对开源精神的背叛。如果软件本身是基于许多前人的理论和开源思想做出来的,那微软凭什么收钱?
但最终软件商业化宣告全面胜利,因为有了收入来源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在IT时代的主旋律下加入软件大军,创作各种各样的软件产品。一个个软件巨头开始站立在时代前沿,和原本的硬件厂商分庭抗礼。
第一次软件危机
但有一群人不同意。
他们是开源精神的拥护者,在盖茨的活动中,他们公开抨击盖茨,反对软件商业化。最终在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等人的引领下发起了自由软件运动(GNU/FSF),彻底分化出商业闭源和开源软件两条平行发展的路线。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红帽(Red Hat)。这家公司是由两个穷小子搭起来的:马克·尤因,公司的名字来自他祖父送他的一顶红帽子;鲍勃·扬,早期把办公室设在他妻子的缝纫壁橱里。他们把一套完整的操作系统白白送给全世界用。 白送的东西怎么赚钱?鲍勃·扬给出的答案是“番茄酱”。番茄酱不过是调过味的番茄糊,任何人在自家厨房都能熬出来,但大家依然会去超市买亨氏。图的是省事,图的是安心,图的是那个让人信赖的品牌。他说:“我卖的不是代码,而是省心和保障。软件可以免费,但出了毛病有我负责。”
大公司们反应激烈。微软的鲍尔默公开指责这种开源模式是一颗“恶性肿瘤”,也有人抨击这是软件界的共产主义。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免费的东西赚不到钱,把软件都送光了,大家靠什么活?
但软件并没有死。红帽最终被 IBM以 340 亿美元的高价收购。免费没有杀死软件,但它改变了“纯粹为代码买单”的价格体系。软件公司的商品从代码本身,转移到了围绕代码所提供的服务与保障上。
第二次
马克·贝尼奥夫曾是甲骨文公司(Oracle)最顶尖的销售明星,极受大老板赏识。但在 1999 年,他毅然辞职,在旧金山的一间租来的公寓里创办了 Salesforce。
1999 年,来自甲骨文公司马克·贝尼奥夫为自己公司设计了一个极其叛逆的 Logo:一个红色的圆圈里写着“Software”,然后用一条粗红线狠狠划掉。他甚至印发了一本小册子,名字就叫《软件的终结》。 当时“软件”这个词意味着昂贵、安装漫长、容易崩溃、维护成本高昂的传统企业软件。Salesforce高喊“软件已死”,目的是打击传统本地安装式软件(On-premise Software),推行Software as a Service,也就是SaaS。
2000 年,当时他的竞争对手 Siebel 正在召开盛大的用户大会。贝尼奥夫先是花了 5 万美元在会场租了个展位,接着偷偷雇了一群演员扮成抗议者,堵在对方大会门口举牌高喊口号:“互联网真好,软件已经过时!”不仅如此,他还雇了一支假的新闻报道组,开着带有伪造电视台 Logo 的新闻车跑到现场,煞有介事地采访这些抗议者。对手气得当场报警,而警察一到,真正的主流媒体反而全被吸引了过来。一夜之间,“软件已死”和 Salesforce 的名字传遍了整个科技圈。
人们真的放弃了买断,纷纷转向订阅。除了面向B端的Salesforce,面向C端的NetFlix在同一时间推出了订阅制,从此SaaS模式被全面推广开,软件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顺带一提,同一时期还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宣判过一次死刑。2003年,学者尼古拉斯·卡尔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发文宣称:软件不再重要了。他把软件比作电——当家家户户都通了电,电就退化成墙上一个没人多看一眼的插座,软件早晚也会变成像自来水一样按量计费的公共服务。整个硅谷把他当成异端围攻,鲍尔默骂他胡说八道,惠普CEO说他大错特错。结果三年后,亚马逊上线了AWS,算力真的变成了按量计费的水电。他的预言应验了,结论却落空了:软件没有变得无足轻重,只是又换了一种活法。
第三次
这一次宣判死刑的,不是学者,也不是叛逆的销售员,而是胜利者本人。
2007年1月,乔布斯发布了iPhone。微软CEO鲍尔默在采访里被问到它,当场笑出了声:"500美元?这还是运营商补贴之后、绑着合约的价格!我说,这是全世界最贵的手机。而且它没有键盘,发邮件不好用,商务人士根本不会要。"
一年半后,App Store上线,第一天只有500个应用,头三天用户下载了一千万次。真正的变化藏在价签上。货架时代的消费软件明码标价几十美元,一套Office要一百多,一款游戏五十。而在App Store里,最畅销的价位很快变成了0.99美元。
0.99还不是底。为了争夺榜单位置,开发者们竞相降价,从0.99降到限时免费,从限时免费降到彻底免费。到2013年,全球下载的应用里91%是免费的;App Store的收入里,92%来自免费应用的内购。软件行业花了三十年才让消费者接受"软件值得付钱",移动时代只用五年就把这件事拆掉了:软件本身不要钱,钱藏在皮肤、道具和会员里。
更贵的东西也在归零。软件史上单价最高、生意最稳的品类是操作系统——微软的帝国就建在上面,PC厂商每卖一台电脑,就要交几十美元的Windows授权费;诺基亚的Symbian每台手机也要收5美元上下。2008年,谷歌把Android免费送给所有手机厂商,一分钱不收,靠搜索和广告在后面赚回来。Symbian在2009年还占着全球智能手机近一半的份额,2010年底被Android反超,几年后归零,Windows Mobile和黑莓系统一起陪葬。当年开源运动没打赢的仗,谷歌用广告费替全世界把软件钱付了。
死亡名单上不只有软件。诺基亚,2000年市值2500亿美元,欧洲最值钱的公司,2007年底还占着全球手机销量的四成。2013年,它把整个手机业务作价54.4亿欧元卖给了微软。又过了两年,微软把这笔收购几乎全额减记,76亿美元打了水漂,顺手裁掉7800人。而那个在采访里大笑的人——鲍尔默治下的微软还守着"每台设备收一份钱"的模式,错过了整个移动时代,市值原地踏步了十年。
但软件死了吗?恰恰相反,软件顺势钻进了每个人的口袋。打车、订餐、支付、社交,人类的一切活动都被软件重构。那是软件历史上最风光的十年。它不是不再重要,而是重要到了像空气一样,让人习以为常而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是软件保住了性命,却把价签弄丢了。用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用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可"为软件本身付一次钱"这门生意,在消费市场几乎消失了。钱还在流进来,只是绕了个弯——从广告主的预算里来,从游戏道具里来,唯独不再从软件的标价里来。
现在
轮到了我们当下。 在最近一次面向投资人的会议上,瑞典金融科技巨头 Klarna 的 CEO 平静地宣布:他们已经彻底取消了 Salesforce。一套基于大模型搭建的自定义程序,顶替了过去 700 名客服和繁重的软件流程。
类似的“丧事”如今正在全球各地上演。在一个又一个悲观的财报周里,传统 SaaS 软件公司的市值动辄蒸发数千亿美元。连微软自己的高管都承认,我们所熟悉的那种软件开发模式快要走到尽头了。一种全新的预测正在流行:未来的软件不再是标准化生产的,而是根据你个人的实时需求,由 AI 现场即时生成的。调查显示,已有接近三成的大企业,开始将过去外购的商业软件替换成由自家 AI 辅助生成的内部工具。
如今,又有人高喊“软件已死”,但这一次和前面任何一次都不同。
最初说它不该收费,接着说你不必拥有它,后来它的价签归了零,如今则说根本没人需要再动手造它。但回顾历史,前三次被抬进棺材的,其实都只是软件穿过的一件旧衣裳。价格的模式死了,它换个地方继续变现;拥有的概念死了,它就把买卖改成租赁;价签归零了,它就把钱藏进广告和道具里,反而长成了历史上最大的生意。每一次它从后门溜走,换上一身新衣服回来时,都比上一次更加庞大和强悍。
但这一次,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前三次,机器只剥离了软件的一部分外衣——它收费的名分、它的所有权、或是它的标价。而这一次,人工智能试图一次性接管软件的编写、运营与交互。三件旧衣被同时脱下,里面也许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如果真是这样,软件或许将第一次面临无法复活的终极死亡。
但是话说回来,在这个时代,软件的护城河已经远超代码。由软件的生态、社群网络的连接组成的网络效应;由数十年来积累的数据所打造的数据门槛;让产品瞬间触达十亿用户的品牌信任和分发渠道;这些都不是AI可以轻易攻破的城池。但谁也说不好,当AI进入这些领域的时候,这些护城河会不会以某种我们意料之外的方式倾然倒塌,人们真的将一切都交给AI,只问结果。
我不禁又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本很薄的传记。
那个做灯泡的人早已作古,但他留下的灯至今依然在明亮地照耀着世界;而那个做软件的人也已经老去,他当年一行行敲下的代码世界,正被机器用一种全新的语言重写。
反复被谈起的话题,如今再次沉甸甸地摆在了面前:软件是换一种形式,再次引领社会、经济、文化的变革,还是终于要面临死亡?
这一次,我们将亲眼看到最终的答案。
夜雨聆风